李明月親自為程南嘉斟了杯雨前龍井,青瓷茶盞中嫩綠的茶芽舒展。

"程姑娘可是李家莊上的?"程南嘉接過茶盞,狀似隨意地問道。

李明月指尖微頓,隨即失笑:"今早巷子裏的事,讓程姑娘見笑了。"

"無妨無妨。"程南嘉抿了口茶,"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窗外傳來街市的喧鬧聲,有小販在叫賣新摘的西瓜。

李明月將一碟金絲蜜棗推到程南嘉麵前:"說來慚愧,醉仙樓這些年生意雖好,卻從未想過與姑娘這樣的能人合作。"

程南嘉撚起一顆蜜棗:"李小姐說笑了,醉仙樓不是一直在用我的方子嗎?冰玉甜瓜糕、蜜漬甜瓜醬、蜜雪甜瓜塔,還有..."她故意頓了頓,"金瓜酥和甜瓜撞奶。"

李明月手中的茶盞"哢嗒"一聲落在桌上。

她鳳眼微睜:"這些...都是程姑娘的手筆?"

"當然。"程南嘉笑道,"看來掌櫃沒說他是和誰合作的。"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李明月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女——素色襦裙,發間隻簪了支木釵,可那雙杏眼裏閃爍的光芒,竟讓她想起母親在賬房查賬時的神采。

"程姑娘方才說有別的主意?"李明月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程南嘉說:"我想開間平民也能吃得起的飯莊。"

李明月蹙眉:"平民吃得起的飯店,價錢壓得太低,何時才能回本?"

"三個月。"

"什麽?"李明月險些打翻茶盞,"程妹妹,我不是不信你,可這話實在..."她斟酌著用詞,"太過天方夜譚。"

程南嘉不慌不忙地從腰間解下個荷包,倒出幾枚銅錢排在桌上:"李小姐可知現在市麵上一鬥米多少錢?一斤肉多少錢?"

她手指輕點,"若是批量采買,成本能壓到三成。再加上我研製的醬料,同樣的食材能多做出兩成的分量。"

李明月望著那幾枚銅錢出神。

她忽然發現,眼前這個少女談論生意時的神態,竟與母親有七分相似——都是那種將一切掌控在指掌間的從容。隻是母親像柄出鞘的劍,鋒芒畢露;而程南嘉則似一汪深潭,表麵平靜,內裏暗流湧動。

"三成紅利太少。"李明月下意識還價,"至少五成。"

程南嘉忽然笑了:"李小姐,您和令堂真不一樣。"

"哦?"

"李夫人像座山,讓人望而生畏。"程南嘉比劃著,"您卻是水,看似柔和,實則..."她指尖在桌上一劃,"能穿石。"

李明月怔了怔,忽然笑出聲來。

她起身推開窗子,讓初夏的風灌進來:"程妹妹,我越來越喜歡你了。"

雅間內的熏香漸漸淡去,李明月指尖輕叩桌麵,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沉吟良久,終於抬起頭:"程姑娘,我離開京城這兩年,確實發生了不少變化。"她將茶盞輕輕推開,"或許等我更了解些情況後,會願意與你合作,但現在..."

"我明白。"程南嘉神色不變,從袖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清單,"那不如先談談李小姐感興趣的醬料?按照給周老板的價錢,甜辣醬每壇二錢銀子,香菇醬..."

李明月忽然伸手按住清單:"等等,你說有幾樣醬不賣?"

"蟹黃醬和牛肉醬。"程南嘉坦然道,"這兩樣與周老板簽了獨占契約。"她故意頓了頓,"不過若是李小姐想要別的特殊醬料..."

"烤鴨醬。"李明月突然道,"就是那種薄餅裹著鴨肉,蘸著甜麵醬吃的..."

程南嘉心頭一跳——這不正是北京烤鴨的吃法?她不動聲色地點頭:"這個倒是能做,不過需要些時日研製。"

"好!"李明月拍板,"每月六號,和周記一樣的送貨日。"她忽然想到什麽,"對了,我派人去你莊子上取貨吧,省得你來回奔波。"

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程南嘉起身告辭時,李明月親自送到雅間口。兩人約定三日後試吃烤鴨醬的樣品,李明月還特意囑咐:"若研製時需要什麽特殊調料,盡管來醉仙樓取。"

回到包間,春桃迫不及待地關上門:"小姐,她怎麽不識貨呢!"

程南嘉慢條斯理地收拾著桌上的契約:"她不答應才是常理。誰會第一次見麵就與人合夥開店?"

阿旺撓撓頭:"可小姐明明有能力自己開..."

"技術我有,本錢也能湊。"程南嘉將契約折好收進袖中,"但李家的招牌,是花錢也買不來的。"

她望向窗外,醉仙樓的金字招牌在夕陽下熠熠生輝,"有了這塊招牌,往後我們的醬料才能賣進更多酒樓。"

春桃湊過來:"李小姐要了多少醬?"

"甜辣醬和香菇醬各五十壇。"程南嘉揉了揉發酸的肩膀,"還有那個烤鴨醬..."她忽然想起什麽,轉向阿旺,"回去記得提醒我買幾隻鴨子。"

三人走出醉仙樓時,晚霞已染紅半邊天。

程南嘉抱著油紙包著的烤鴨剛邁進莊子大門,周嬸就迎了上來:"小姐怎麽買這麽多鴨子?"

春桃立刻眉飛色舞地把醉仙樓的訂單說了一遍,眾人聽得直咂舌。

"咱們小姐可真有本事!"周嬸接過烤鴨,笑得見牙不見眼,"連醉仙樓都搶著要您的醬料呢!"

正說笑著,秋菊急匆匆從後院跑來,臉蛋紅撲撲的:"小姐!莊子上出大事了!"

眾人立刻圍成一圈。

程南嘉擦了擦手上的油漬:"什麽事這麽著急?"

"許家去找周老太太退親了!"秋菊喘著氣,"說他們家閨女隻嫁大虎哥!"

程南嘉一愣:"大虎哥說服許家了?"

"哪兒啊!"秋菊連連擺手,"大虎哥去許家說願意每月給二老養老錢,結果被趕出來了!那老兩口隻認眼前的銀子,說老婆子現在能給五十兩,嫁過去就是周家的人,以後問誰要錢去?"

春桃聽得直跺腳:"那後來怎麽又同意了?"

秋菊繪聲繪色地講起來:"今兒晌午,一幫討債的衝進周家,把屋子砸了個稀巴爛!原來周磊賭錢欠了一屁股債,連周老太太的棺材本都輸光了。那幫人還跑到許家,說要拿周磊未過門的媳婦抵債!"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程南嘉遞了杯水給秋菊:"慢慢說。"

"許家老兩口嚇得夠嗆,趕緊說閨女許的是周磊的侄子周大虎。"秋菊灌了口水,"討債的把大虎哥叫來對質,大虎哥當場就說許小妮是他未過門的媳婦。那幫人這才罵罵咧咧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