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窗欞輕輕作響。程南嘉望著妹妹被燭光鍍上金邊的側臉,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情緒。屋外的老槐樹沙沙作響,像是在訴說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
"啪嗒"——
一滴墨汁從毛筆尖墜落,在宣紙上暈開一團烏黑的雲朵。程南嘉盯著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跡,額頭抵在書案上哀嚎:"這比種地難多了!"
窗外蟬鳴陣陣,七月的陽光透過碧紗窗,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程南嘉已經禁足五日了,感覺整個人都要發黴。
她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筆架上的毛筆,看著它們在陽光下投下細長的影子。
"小姐..."杏兒端著冰鎮酸梅湯進來,見狀歎了口氣,"您再這樣糟蹋紙張,李嬤嬤又要告狀了。"
程南嘉撇撇嘴,把寫廢的宣紙團成一團扔進紙簍——那裏麵已經堆了小半簍"傑作"了。
"北歌這會兒在做什麽呢?"她突然問道,眼睛滴溜溜地轉。
杏兒立刻警惕起來:"小姐,夫人說了不許您..."
話沒說完,程南嘉已經躥到窗邊,靈活得像隻貓兒:"我就去看看,很快回來!"
"小姐!"杏兒的呼喚被遠遠拋在身後。
程南嘉熟門熟路地溜到程北歌的院子。透過半開的窗欞,她看見妹妹正端坐在書案前,一筆一劃地抄寫著《女誡》。
夏日的陽光透過窗紗,在她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輪廓,連臉上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
"北歌!"程南嘉壓低聲音叫道。
程北歌手一抖,一滴墨汁落在紙上。她驚訝地抬頭,看見窗戶外探進來的半個腦袋,嚇得差點打翻硯台。
"姐姐?你怎麽..."
"噓——"程南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麻利地翻窗而入,"我來看看你抄得怎麽樣了。"
程北歌連忙用袖子遮住紙張:"姐姐快回去,被母親知道..."
"怕什麽!"程南嘉大咧咧地坐到她身邊,湊近看她的字跡,"哇,你寫得真好!"
確實好。程北歌的字清秀工整,像一排排展翅欲飛的小鶴。程南嘉再看看自己狗爬似的字跡,頓時蔫了幾分。
"我幫你抄幾頁吧?"她不死心地提議。
程北歌抿了抿唇,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可是..."
"別可是了!"程南嘉已經搶過毛筆,蘸了墨汁,"我雖然字醜,但抄得快啊!"
半刻鍾後——
"這是什麽字?"程北歌指著紙上的一團墨跡。
"呃...'貞'字?"
"那這個呢?"
"...'靜'?"
程北歌歎了口氣,輕輕抽回毛筆:"姐姐,還是我自己來吧。"
程南嘉訕訕地摸摸鼻子,轉而從袖中掏出一個油紙包:"那...吃點鬆子糖?我特意讓杏兒去買的。"
油紙包打開的瞬間,甜香四溢。
程北歌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又很快暗淡下去:"母親說...禁足期間不能吃零嘴。"
"哎呀,她又不知道!"程南嘉直接塞了一塊到她嘴裏,"好吃吧?"
甜味在舌尖化開的瞬間,程北歌的眉眼不自覺地舒展開來。
程南嘉得意地笑了,又變戲法似的從懷裏掏出幾本話本:"給,藏在《女誡》下麵看,保準發現不了!"
程北歌驚得差點噎住:"這...這怎麽行..."
"怎麽不行?"程南嘉湊近她耳邊,"我告訴你個秘密——娘親年輕時可愛看這些話本了!"
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鳴叫著,偶爾有微風拂過,帶來一絲清涼。
兩個少女頭碰頭地湊在一起,翻看著那些泛黃的紙頁,時不時發出壓抑的輕笑。
日光西斜,窗欞的影子漸漸拉長。
程南嘉突然驚覺:"壞了!我得回去了!"她匆忙把話本塞進程北歌手裏,"明天再來看你!"
翻出窗戶前,她回頭看了眼。程北歌站在窗前,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但手中的話本攥得緊緊的。
回到自己院子,程南嘉剛翻進窗戶,就對上杏兒幽怨的眼神:"小姐,李嬤嬤來查過三次了..."
"就說我在淨房!"程南嘉拍拍身上的灰塵,突然想起什麽,"對了,明日讓廚房多準備一份冰鎮蓮子羹。"
"給四小姐的?"
"嗯。"程南嘉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她那裏連個冰盆都沒有,熱死了。"
夜幕降臨,程府各院的燈籠次第亮起。程南嘉躺在**,聽著窗外蟋蟀的鳴叫,盤算著明日要帶什麽新鮮玩意兒給妹妹解悶。
太陽剛出來時,程南嘉就赤著腳溜出了房門。青石板上的露水沁涼,沾濕了她杏黃色的裙裾。她像隻出籠的雀兒,三步並作兩步往後院奔去。
"小姐!鞋!"杏兒抱著繡鞋追在後麵。
程南嘉充耳不聞,一把推開菜園的籬笆門。晨風裹著草木清香撲麵而來,她猛地刹住腳步——
原本光禿禿的菜畦竟鋪滿了嫩綠,金瓜藤蔓攀著竹架蜿蜒而上,肥厚的葉片上凝著晶瑩的露珠,在朝陽下閃閃發亮。最粗的那根藤蔓上,還結著個拳頭大的金瓜,青翠的表皮上覆著一層細密的白霜。
"我的金瓜..."她蹲下身,指尖輕觸蜷曲的藤須,聲音發顫,"都長這麽大了?"
記憶閃回禁足的日子。每天清晨,她都會扒著窗戶往菜園張望,看著杏兒帶著小丫鬟們笨手笨腳地澆水。有次暴雨,她急得在屋裏直跺腳,硬是逼著杏兒用油紙給菜畦搭了個簡易雨棚。
指尖下的葉片微微顫動,一隻七星瓢蟲慢悠悠地爬過葉脈。程南嘉突然發現,藤架間係著幾根褪色的紅繩——正是她禁足前親手綁的記號。
"小姐您看!"杏兒氣喘籲籲地追來,"這株金瓜長得最好,前天剛結的果。"
程南嘉湊近那個小瓜,鼻尖幾乎要碰到瓜皮。她嗅到一股清甜的香氣,混合著泥土的芬芳。恍惚間,她想起在現代農科院的實驗田裏,第一次成功培育出雜交品種時的喜悅。
"咦?"她突然注意到畦邊的土有新翻動的痕跡,"這裏種了什麽?"
杏兒支支吾吾:"那個...前幾日李嬤嬤說空著可惜,就讓種了些白菜..."
"什麽?!"程南嘉跳起來,"我的試驗田怎麽能種白菜!"
她氣呼呼地蹲下來,正要拔掉那些嫩苗,突然頓住了。晨光透過白菜苗半透明的葉片,映出細細的葉脈。其實...也挺好看的?
"算了。"她拍拍手上的土,"就當是混種實驗吧。"
陽光漸漸熾熱起來,程南嘉卷起袖子開始檢查每一株作物。金瓜藤蔓健康粗壯,香芋葉片肥厚油亮,連上次從山上移栽的野生花椒都冒出了新芽。她輕輕撫過一片葉子,指尖沾上了晨露和陽光的溫度。
"小姐,該用早膳了。"杏兒在身後提醒。
"再等等。"程南嘉頭也不回,"我得把這幾株搭個新架子。"
她熟練地折了幾根竹枝,在菜畦間穿梭。汗水順著額角滑落,她卻渾然不覺。在這裏,她不是程府大小姐,不是穿越來的炮灰女配,就隻是一個快樂的農人。
日頭漸高,園子裏的露水漸漸蒸騰。程南嘉終於直起腰,看著自己的傑作——所有藤蔓都有了新的支撐,菜畦邊緣還插了一圈驅蟲的香草。
"小姐..."杏兒遞上帕子,"您臉上都是泥。"
程南嘉胡亂抹了把臉,反而把泥印子抹得更開了。她望著陽光下生機勃勃的菜園,突然笑出聲來。那些被禁足的日子,那些偷偷翻窗的夜晚,那些擔心作物會枯死的焦慮,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回報。
遠處傳來丫鬟們找她的呼喚,程南嘉充耳不聞。她輕輕碰了碰那個最小的金瓜,在心裏悄悄說:要好好長大啊。
"嘉兒,來瞧瞧這個。"沈氏將燙金請帖在案幾上攤開,鎏金護甲在朱砂箋上劃出細碎流光,"長公主府賞花宴,邀咱們母女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