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南嘉心中一動,拿起罐子對著陽光細看。
青灰底色上泛著紫斑,反倒有種古樸的美感。
"成交!但得配上木塞和草繩。"她掏出錢袋,"先付定金,餘款交貨結清。"
獨眼老漢吼了一嗓子,工棚裏頓時忙活起來。赤膊漢子們兩人一組抬著陶罐往板車上碼,煤灰混著汗水在肌肉上淌出道道黑痕。
"小姐,"帶路的漢子小聲問,"您要這麽多罐子,是不是又要做新醬?"
程南嘉笑而不答,卻從袖中摸出塊碎銀塞給他:"今日多謝您引路。"
漢子嚇得直擺手:"使不得使不得!"
"收著吧。"她把銀子硬塞過去,"往後勞煩您每月初一、十五幫我押車運罐子,另算工錢。"
回程時,板車吱呀呀壓過土路。
程南嘉望著滿車陶罐,像是在看金條似的。
夕陽西斜,程南嘉正指揮著幾個莊戶將新買的陶罐往庫房搬,忽聽院門外傳來一陣喧嘩。
阿旺和幾個漢子滿身水汽地闖進來,魚簍沉甸甸地壓在背上,褲腿還在滴水。
"東家!"阿旺興奮地舉起手裏捆成團的草繩,"您看我們撈到什麽了!"
草繩裏纏著個青殼大閘蟹,螯足有嬰兒拳頭大,正憤怒地吐著泡沫。
程南嘉眼睛一亮:"大閘蟹?!"
"可不是!"旁邊黑臉漢子抹了把臉上的水,"今兒收網時,發現網底沉甸甸的,拉上來一看——好家夥!七八隻這玩意兒夾在網眼裏!"
阿旺小心翼翼地把蟹拎高些:"我用稻草纏住了螯,不然能把手指頭夾斷。"他展示著蟹殼上泛著金光的紋路,"老劉說這是清水河特有的金爪蟹,比普通閘蟹還鮮!"
程南嘉接過那隻沉甸甸的蟹,蟹殼在夕陽下泛著青銅色的光澤。
她輕輕摸了摸蟹腹,突然笑起來:"阿旺,你們要發財了。"
廚房裏熱氣騰騰,程南嘉將大木盆注滿清水。
阿旺和漢子們把魚簍裏的收獲倒出來——除了三隻大閘蟹,還有小半筐活蹦亂跳的河蝦和一堆指甲蓋大的小螃蟹。
"三小姐,"黑臉漢子撓頭,"這些小玩意兒往常都扔回河裏的……"
"往後可不能扔了!"程南嘉捏起一隻小螃蟹,"蝦蟹熬醬最鮮,撈汁海鮮更是下飯神器。"
她突然想起什麽,抬頭問道,"你們每日能撈多少?"
幾個漢子互相看看,阿旺掰著手指算:"要是專門下蟹籠,大閘蟹一天十來隻沒問題。小蝦小蟹就多了,一網下去起碼五六斤。"
程南嘉舀起一瓢水衝在蟹殼上:"這樣,從明兒起,大閘蟹按隻算,五文錢一隻。小蝦小蟹論斤,洗幹淨的三文一斤——算清洗的人工費。"
"這、這哪成!"黑臉漢子結結巴巴道,"往常這些都不值錢……"
"我說值就值。"程南嘉抓起刷子示範,"蟹要這樣刷——先泡半刻鍾讓它們吐沙,然後拿竹刷順著紋路刷腹殼。特別注意蟹螯根部和腿縫,最容易藏泥。"
她翻轉蟹身,露出雪白的腹甲,"母蟹的膏黃最金貴,輕點兒別刷散了。"
阿旺學著她的動作,突然"嘶"地縮回手——一隻小螃蟹夾住了他的指尖。
"活該!"黑臉漢子大笑,"讓你不聽小姐的話!這玩意兒得捏著背殼拎!"
滿屋子人笑作一團。程南嘉看著他們古銅色手臂上被蟹鉗夾出的紅痕,忽然道:"再加一條規矩——誰被夾傷了,額外補貼十文錢醫藥費。"
笑聲戛然而止。幾個漢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圈慢慢紅了。
這要是在別家莊子上幹活,哪有這麽多福利。
那些黑心的東家才不會管莊子上的人有沒有受傷呢。
月光灑在鄉間土路時,周嬸一行人收攤回來了,周嬸挎著空竹籃走在最前頭,身後跟著七八個年輕媳婦,籃子裏裝滿了銅錢,走起路來叮當作響。
"周嬸子,這回可多虧了您!"綠衫婦人快走兩步挽住周嬸的胳膊,"要不是您給程姑娘引薦,咱們哪能賺這輕鬆錢?"
"就是!"藍頭巾的小媳婦摸著鼓囊囊的錢袋,笑得見牙不見眼,"我家那口子說,采香菇掙的比他去城裏扛貨還多哩!"
周嬸被誇得耳根發熱,擺擺手道:"我不過順嘴一提……東家人善,見不得大夥兒受苦。"
她指了指遠處雲霧繚繞的青山,"倒是你們記著,北坡鬆樹林的香菇最肥,南崖那片的榛蘑雖小卻香,趕明兒你們結伴去,互相有個照應。"
婦人們七嘴八舌應和著,突然有人壓低嗓子:"哎,快看——"
前方岔路口,周嬸子正挎著包袱匆匆走過,臉上竟帶著罕見的笑意。
"稀奇了,"綠衫婦人撇嘴,"自打她侄女出事,還是頭回見她笑呢。"
藍頭巾的小媳婦神秘兮兮地湊近:"聽說她兒子昨兒個從縣城回來了,正商量著怎麽處置那侄女肚子裏的孽種……"
"呸!活該!"一個穿褐衣的婦人狠狠啐了一口,"當初偷咱們配方時多囂張?現在知道求人了?"
周嬸皺眉咳嗽一聲:"少說兩句。"
"周嬸您就是心善,"綠衫婦人挽緊她的胳膊,"要我說啊,這種黑了心肝的,就該——"
"嘩啦!"
路旁灌木叢突然劇烈晃動,眾人嚇得齊齊後退。
隻見周嬸子的侄女——周小桃慘白著臉鑽出來,裙擺上沾滿草屑,顯然已聽了多時。
年輕媳婦們頓時噤若寒蟬。
周小桃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硬是沒掉下來。她盯著藍頭巾媳婦,聲音發抖:"我……我沒偷配方……"
"喲,還嘴硬呢?"褐衣婦人冷笑,"那日被程姑娘當場揪住的是鬼不成?"
周小桃渾身一顫,突然扭頭就跑,卻被石塊絆了個趔趄。
周嬸下意識要扶,卻被綠衫婦人拽住:"您理她作甚?忘了她姑母當初怎麽罵咱們的?"
暮色漸濃,周小桃的背影跌跌撞撞消失在田埂盡頭。周嬸望著她遠去的身影,突然歎了口氣:"都是苦命人……"
"您呀!"藍頭巾媳婦把竹籃換到另一側胳膊,"要我說,程姑娘這樣的才算真菩薩!今兒個還教我們認雞油菌呢,說曬幹了能賣更貴!"
話題又繞回程南嘉身上,婦人們很快忘了方才的不快。
有人說起今天遇到的一些有趣事,笑聲驚起路邊一群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