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此霄微抬眸,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目光清冷如水,從外表看不出內心所想。

片刻後,他溫聲說道:“那些都隻是無端的猜測,如果真的要拆,鎮上會提前通知大家的,依伯們別擔心,還是先完成今天的儀式吧。”

“行,今天老爺們的事情最大,我就不與你這阿仔爭執那麽多,等明天一定要給我們個準信,不然我們大家絕對不會放過你!”

依伯們不服氣地糾纏了一會兒,直到林此霄答應下來才肯罷休。

人群再度忙碌起來,偶爾傳來的唱詞,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惆悵情感,仿佛在訴說著對這片土地的深情與不舍。

陶斯言靜靜地立在角落,眼神偶爾落在那個正在精心整理供台的年輕人身上,和最開始的固執、莽撞不同,此刻他的動作細膩而專注,將荷花葉片一一疊放整齊,為了避免弄髒手,還特意用油紙包裹住根部。

當一切準備就緒,林此霄將這些曾經供奉在佛像前的荷花呈現在陶斯言麵前,麵容清俊的他,聲音溫和地說道:“這些荷花雖然不再新鮮,但香氣依舊宜人,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拿去欣賞。”

他的目光又轉向不遠處的木凳,示意陶斯言可以在那裏稍作休息。

依姆幫陶斯言塗抹好傷口後,稱附近還有個遊客需要她幫忙便匆匆離開……

這幾日正值海澄鎮趕廟會,不管白天黑夜到處都是人聲鼎沸,來附近村鎮遊玩的散客實在多得厲害,要是不去現場盯著,怕是會發生擁堵踩踏事件。

一想到陶斯言受傷後有些蒼白的臉,依姆心裏更是不安糾結,她總覺得這好像是一個不好的預兆……

遊神儀式就要開始,陶斯言自然不能再繼續待下去。

她本想向眾人道別,迎麵走去,隻看到立著的幾位塔骨神像,由樟木雕刻而成的頭筒妝容精致,而竹篾做的骨架輕便靈巧,行走時兩條胳膊一搖一晃好似嬉笑打鬧。

不管男女老少,一眾人都換上嶄新亮麗的服飾,臉上塗抹著五彩斑斕的油彩,身影交錯重疊,難以辨認。

也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拚啊!”

緊接著,鑼鼓的喧囂再次響起。

在打哪吒鼓之前,還得進行“借壇”儀式。

煙霧騰升,幾個手持大旗的壯漢矯健地衝出,黑底的旗幟,表麵用金線繡著殿宇的名字,邊緣裝飾著龍紋圖樣,看起來威風極了。

林此霄為眾人之首,雙手攏著一個亮紅色的香爐,幾縷青煙垂直而上,香火燃得正旺盛,右肩挎著的墨綠色流蘇小包,上麵繡滿了繁複的圖案,比劃的動作鏗鏘有力,令人目不暇接。

遊客們圍聚在兩旁,時不時傳來幾聲喝彩,表演隊伍的步伐逐漸放慢,“咚咚咚”——長柄手鼓的聲音緩緩響起,人群中似乎又開始吟唱起那些古老的唱詞:“聖駕巡遊,保佑百姓,國泰民安,萬世太平。”

原本晦澀難懂的念白,在表演者聲調的加快和步伐的同步下,逐漸變得清晰而富有韻律,周圍群眾的情緒也隨之高漲,整個場麵充滿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神聖與**。

哪吒鼓後,海澄鎮的熱鬧暫時停歇,一眾人再次聚集在文衡殿內。

不知何時,依姆又悄不作聲地回到陶斯言身旁。

她麵上多了份擔憂,顯然是出去湊熱鬧,聽到了之前救人的那段故事,正打算好好地與當事人之一的陶斯言解釋一二:“其實大家也不是故意對小林哥有偏見,隻是……”

突然,走廊的盡頭傳來一陣細碎、急促地腳步聲,隨著距離靠近,兩道目光同時鎖定門口,卻看到一道瘦削、又帶點熟悉的身影出現。

那人不與人說話,隻是匆匆拐進另外一個庭院。

依姆微愣,自己的話也不知被聽見多少。

她趕緊變換話題,看著陶斯言一半好奇,一半試探地問道:“阿妹,你說的那些關於‘藝術療愈’,究竟是指的什麽?難不成就是你天天拍攝的那些建築物?”

這似乎有些超出依姆的認知了。

靜靜依靠在柱子前的陶斯言抿唇淺笑著,她看完哪吒鼓後似乎有些精力不夠,就不太願意在這件事上說太多。依姆識趣就沒繼續追問,隻是叮囑她夜晚逛廟會的人多,容易發生意外,叫她自個兒多加小心。

這話倒是提醒了陶斯言,她謝了依姆的好意,借著要去閑逛買點特產的由頭,從文衡殿的一條小道往外走去。

不知不覺,居然回到了早先發生意外的地方。

光潔結實的柱子上纏繞著幾根鮮豔的紅綢帶,原是為了慶祝廟會的熱鬧,可現在似乎是為了遮蓋某種不可告人的秘密。

若是按照習慣,每次表演大家都會提前將附近的欄杆都檢查了一遍,確定無誤後才會開始儀式。

可是眼前的欄杆邊緣卻多了幾道破壞的痕跡,看起來並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她回想起孩子落水時的情景和那些一同砸入水裏的魚,潛意識裏覺得,這一切絕非偶然。

就在陶斯言暗自揣測時,一人急匆匆地經過。

他似乎有些焦躁不安,重重歎息聲後,再次壓著嗓音對電話那頭說道:“這樣的事決不能出現第二回,否則,可就說不清楚了。”

從背影來看,像是之前三太子的扮演者。

陶斯言疾步上前,白淨的臉上沒多餘表情,但語氣裏透著幾分關切地詢問:“送去醫院的小孩現在怎麽樣了?”

沈芝明剛從醫院出來,忙碌一天整個人是又累又餓,腳下的步伐都有些不穩,直到被外頭的冷風一吹,才覺得好受許多。

現在被這突然冒出的人影嚇了一跳,他隻能撐著有些僵硬的笑意,慌張地將手機熄了屏,眼神閃爍地問道:“你剛才聽到了什麽?”

這樣的態度,其中一定有古怪。

陶斯言那向來淡然的目光忽然變得銳利,她雙臂環抱,語氣堅定地說:“說說看吧,究竟是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