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言垂眸:“皇後召見,素語不敢不至。”

皇後“嗯”了一聲,緩緩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座,蓮步生香,立於她身前,輕聲道:

“本宮一直聽說你是個聰明人。”

“能在豔妃身邊立足,又能得王上賞識,還會在宮宴上耍些把戲引王上歡喜,你倒是把一個小小宮官的路,走得比許多嬪妃都遠。”

盛夏言心頭微震,卻麵不改色:“不敢有逾矩之念。”

皇後輕笑,低頭俯視她:

“你沒有?”

“那王上看你那眼神,是本宮看錯了?”

盛夏言神色未動,隻回:“王上乃天子,視察臣民,賜恩皆因憐才,我自知身份卑微,絕不敢妄動非分之想。”

“本宮當然知道你不敢。”皇後淡淡地打斷她,轉身重新走回座上。

“所以本宮今日,便是想看看你——到底知不知道‘分寸’二字怎麽寫。”

她拍了拍掌:“擺上來。”

內侍們立即從後殿抬上十碗溫熱的桂花羹,色澤澄亮,香氣甜膩。

而盛夏言心頭卻倏然一沉。

她當然知道這“桂花羹”是怎麽回事。

這在後宮裏,早已是“婢女試寵”的明麵考驗。

若是有人覬覦龍床,桂花羹便是她們要過的第一道“甜膩關”。

一碗桂花羹吃下肚,尚可忍耐,若要連吃十碗,不吐不倒,那才叫賢順、能忍、不爭。

她知道皇後今日,不是要她吃羹,是要她表態:你若敢妄念非分之事,便吞下這屈辱!

眾人屏息凝神。

盛夏言卻緩緩跪坐,端起第一碗,毫不猶豫地送入口中。

甜膩如漿,桂花香混著糯米,滾燙卻粘喉,她咬著牙咽下第一口。

緊接著,是第二碗。

第三碗。

第四碗……

她麵色越來越蒼白,額上漸漸出汗,可手指卻未抖一下,舉碗如儀、姿態恭謹。

皇後眯著眼睛看著她,目光如鷹,掠過她蒼白的唇與青筋突起的喉間,似是在捕捉她痛苦的瞬間。

可她等了五碗、六碗……盛夏言仍一口口吃完,甚至在第七碗時,露出一抹微笑。

“娘娘,這桂花羹香氣溫和,口感極佳,是皇宮禦廚之上品。”

第八碗。

第九碗。

第十碗——盛夏言顫著手喝下最後一口,微微一頓,但仍然勉強咽了下去,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多謝皇後賞賜。”

皇後愣了一瞬,旋即輕笑出聲:

“你倒是……真能忍。”

“罷了,本宮今日也不想真難為你。”

“那日打你,也是因為郡主哭鬧得厲害,皇後身份,總不能讓一個外人將皇親小郡主說成說謊。”

“你明白便好。”

盛夏言伏地叩首:“臣女感念皇後體恤。”

皇後揚了揚手:“下去吧,去歇著。”

盛夏言再行一禮,才踉蹌著起身,緩緩退下。

乾和殿外。

夜風拂過,桂花香味依舊縈繞在鼻息之間,可盛夏言臉色慘白,眼神空茫。

直到走到偏殿無人的拐角,她終於支撐不住,跪倒在地,伏身一口口嘔吐起來。

那十碗桂花羹,此刻仿佛要將她的五髒六腑一並嘔出。

她身子劇顫,淚水夾著嘔吐的酸味滑下。

卻無一人扶她,無一人憐她。

她用帕子擦了擦唇,顫著手撐著站起身,眼神卻透著一股狠意。

皇後,你要試探,我便給你看“最無野心”的樣子。

可你別忘了——

這宮裏的每一道規矩,終有一日,也會因我一人而破。

初春午後,陽光正暖。

皇宮西苑的杏花林中,一群宮女簇擁著一位粉衣小女童,正圍繞著草地放風箏。

那女童不過七八歲,唇紅齒白,眉眼生得嬌俏,一雙眼睛靈動得似能滴出水來。

正是那日將盛夏言誣陷下水的趙玉凝郡主。

她身穿緋粉百蝶穿花裙,頭戴珠釵團扇,兩頰泛著健康的紅潤,正手執一卷線軸,仰頭追隨著空中的風箏奔跑,嘴裏喊著:“快快快!小鹿快要飛上天了!”

那風箏是特製的絹紙鑲金鹿,色彩華麗,飛得高高的,在杏花林上空迎風擺尾,引來無數宮人側目。

“好啦!我說了我要放最高的!你們這些丫頭,都不準比我高!”趙玉凝一邊看著風箏,一邊驕橫地轉頭對身後的丫鬟們喊道。

“是,郡主。”幾個年紀不過十三四歲的宮女連忙低頭,手裏的風箏線不敢再放,隻能看著自己的風箏在半空搖搖晃晃,被郡主的“鹿兒”遠遠壓下。

郡主得意一笑,轉頭朝最近的一個丫鬟指了指:“小柳,你那風箏太醜了,扯下來吧,看得我心煩!”

小柳是最小的宮女,手一抖,風箏直接掉落在樹杈間,掛得七扭八歪。

她慌忙放下線軸,小跑著去解,可樹高枝密,她怎麽也夠不著。

“笨死了!”趙玉凝不耐地跺腳,“你這樣也配在我跟前當差?”

“郡主息怒,小柳不是故意的。”另一位年長一點的宮女連忙勸解。

“哼。”趙玉凝眼珠一轉,忽然笑了,“那你去爬樹,把那風箏給我拿下來。”

“我……”年長宮女愣住,尷尬地跪下,“郡主,奴婢穿的是常服,若是爬樹被人看見,怕是……不合規矩。”

趙玉凝小臉一冷:“那就是不聽話了?”

“……奴婢不敢。”

“既然不敢,那就跪在這兒不許起來,等我玩完了再說。”

“是……”宮女隻得默默跪在樹下,臉色蒼白,卻不敢多言。

趙玉凝滿意地一笑,又看向另一邊正在給她倒茶的小荷:“小荷,你給我端茶的姿勢太難看,手肘翹得像鴨翅,重新學五遍。”

“是……”小荷咬著牙,將茶盞放下,一次次重複端茶的動作,臉頰早已羞得通紅。

她原本是最得寵的內侍之一,卻因無意間惹了郡主不快,從此處處被使喚,還要陪笑。

而郡主這般肆意行事,卻無人敢管。

隻因她是皇後的“心頭肉”,王上親封的郡主,連內閣老臣見了都要退讓三步。

她折下一朵杏花插在鬢邊,眼珠滴溜溜一轉,忽然揚聲喊道:“誰去給我摘那邊的紫藤花來?我要一大把!越高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