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的還是老鴇給她取的名字,至於她真名,自己也不記得。

王上輕聲念了一遍:“素語,好名字。”

“你這手巧法,從何學得?”

盛夏言隨便找了個借口,低聲答:“從小跟著外祖習藥,藥香久了便熟香料,又愛擺弄機關,便慢慢學了。”

她的聲音溫軟卻不討好,正正好好地恰如其分,王上聽著竟覺耳清心靜。

王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忽然靠近一步,低聲問,“你可曾……見過朕?”

盛夏言眼神閃過一絲慌亂,卻立即低頭:“從未。”

他在試探。

他……是否認出她的計劃了?

夜色更深,禦花園盡頭有一片碧水環繞的蓮湖,湖心一艘畫舫緩緩駛來,金燈高掛,琉璃閃耀。

“王上。”阿黎回身,輕聲道,“臣妾請王上賞一舞。”

被打斷後,王上輕輕頷首:“好。”

畫舫泊岸,眾人退避,隻留下王上登舟,緩緩就座。

水光瀲灩,輕舟搖曳,阿黎一襲紅衣,立於船頭。

樂起。

她抬手、轉身、步步生蓮,裙擺翻飛如火,紅袖揚揚似霞。

這一舞不同以往宮中所學,是她從西域帶來的異域舞姿,風格大膽,氣韻流暢,舉手投足中皆是力量與自由。

紅紗半遮麵,回眸一笑百媚生。

王上目不轉睛,眼中波瀾漸起。

而遠處岸邊,盛夏言靜靜看著畫舫上的身影,眼神深沉。

她不知王上此刻心中所想。

但她知道——她已經,離回憶丹越來越近了。

宮宴漸散,滿園燈火逐漸熄落,隻餘星點光輝猶在水麵跳躍。

盛夏言換下喬裝的青衣,重新回到碧霄殿中小院,披著薄披風站在回廊下,望著夜色出神。

這場宮宴,她費盡心思,隻為能靠近王上,打探“回憶丹”的消息。

可當她終於陪著王上走遍集市、鼓起勇氣在河畔問出那句:“不知宮中是否有能助人憶起前塵之藥……”時,王上卻淡笑著打斷她的話:

“豔妃那一舞,真是美極了。”

她話音頓時卡在喉嚨,瞠目看著他目光越過自己,落在湖中心畫舫之上,滿是柔情欣賞。

她隻能垂下眸子,低聲應了句“是”,將所有的詢問與期待,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

“想得到‘回憶丹’……隻能再找別的辦法。”

盛夏言沉默良久,輕輕歎了口氣。

可她還沒走幾步,耳邊就傳來一陣急促的驚呼聲。

“啊——!”

是女童的尖叫!

她猛地抬頭,隻見不遠處的河岸邊,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腳下一滑,身子竟直直跌入了河中!

“快!有人掉水裏了!”宮人驚呼四起,卻沒人敢貿然下水。

盛夏言顧不得思量,來不及脫去外衣,快步衝上前,在眾人驚詫目光中,“撲通”一聲跳入水中!

春寒料峭,河水冰冷刺骨,她遊近那孩子,見其沉浮掙紮,臉已嚇得慘白。

她迅速攬住孩子的背,將其托起:“別怕,別動!”

孩子哇哇哭著,卻突然——猛地抬手,一把將她推開!

盛夏言一愣,還未反應過來,腳下猛然一滑,身子再次沉入水中!

她用力掙紮才重新浮出水麵,而那孩子已經被岸上宮人拉了上去。

“快救人啊!”岸邊人慌亂奔走,卻無一人下水。

片刻後,盛夏言終於艱難遊到岸邊,靠著自身體力與水性,爬上了泥濘的河堤,渾身濕透,麵色蒼白。

而這時,一名身穿藏藍宮袍的老嬤嬤匆匆趕來,見岸上的小女孩哇哇哭泣,立刻抱住她,語氣焦急:“咱們的小寶怎麽掉水裏了?嚇壞沒有?”

孩子梨花帶雨地指著還在喘氣的盛夏言,大聲哭訴道:

“她、她想推我下去的!我掙紮不成,她非拉著我看河裏的燈,我不小心就掉下去了……嗚嗚嗚!”

盛夏言一口氣沒喘上來,幾乎氣笑了:“你說我……想推你?”

她渾身濕透,聲音還帶著河水嗆出的沙啞。

“明明是我救你的!”

可小女孩根本不聽,死死抓著嬤嬤衣袖哭得撕心裂肺。

嬤嬤眼神驟然冷了下來,上前一步站在盛夏言麵前,居高臨下:

“你可知這是誰?”

“這是皇後娘娘親養的郡主,趙玉凝——是當朝嫡親的皇親貴胄!”

“你一個小小女醫,竟敢害郡主?!”

盛夏言臉色難看,正要辯駁,卻已被身後兩名嬤嬤粗魯拽住:“走吧你,皇後娘娘要親自問話!”

“別掙紮,若真無罪,自然能放你回去!”

她冷冷地被帶走,身上的濕衣在夜風中貼著脊背,寒意刺骨,而那孩子在眾人簇擁下,被披上狐裘,抱走時還回頭朝她得意一笑——

一笑,勝過千刀。

未時末,乾和殿,皇後寢宮。

滿殿燈光璀璨,氤氳香煙之中,一道端莊雍容的身影端坐主位,正是皇後沈氏。

而她懷中抱著的,正是趙玉凝。

“乖孩子,不怕了。”

“嬤嬤說,她把你嚇著了?”

趙玉凝抽噎著,軟聲軟語地訴說:“我不敢靠近水,是她硬拉著我過去……我不小心掉下去了,她也沒救我……”

皇後輕輕撫著她後背,眉頭卻已微蹙。

“來人,帶那女官上來。”

盛夏言被押至殿下,麵色蒼白,發絲尚未幹透,臉頰也因冷風發紅。

她強自鎮定地跪下行禮:“臣女見過皇後娘娘。”

皇後睨她一眼:“你可知罪?”

盛夏言沉聲道:“臣女無罪。”

“郡主落水,是我跳水將她救起,周圍宮人皆可為證。”

“臣女一心為救人,絕無絲毫傷害之意。”

皇後神情未動,輕輕一笑:“可郡主親口所說,你曾拉她靠近水岸,她才失足。”

“且無旁證,你如何自清?”

盛夏言一頓,剛要反駁,趙玉凝卻抬起頭來,怯怯道:

“娘娘,我沒有說謊……真的沒有……”

那模樣,委屈又楚楚可憐,令人見之生憐。

皇後眼神更冷了幾分。

“你膽敢誣陷郡主,意圖謀害皇親,哪怕隻是驚擾,也罪不容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