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陳背實的嗓音高聲起來雌雄莫辯。
他的胸口劇烈的上下起伏著,臉上盡是一片屈辱。
“燒他媽在這兒跟我犯渾,你不回去?我怎麽跟家裏的交代啊!”
胖子嘴角動了動,粘在唇線上的泥片隨著動作掉了下來,他平生第一回,說了這樣的話出來:“不需你回去交代,是好是壞都是我自個兒選的,你就說我跌跤了,拉不住,就行了。”
陳背實心頭火氣,一個大耳刮子打在唐胖子的臉上。
“唐魯源!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
唐胖子隨著他的動作把臉別過去,心裏麵埋藏至今的那些難以名狀的委屈,就像是在他的心上最薄弱的地兒突破了一個口子,洶湧的傾斜出來。
“我知道,隻是,咱們活不了了。”
陳背實搖頭,清淩淩的眼淚拴著臉頰淌下來,言之鑿鑿道:“能活。”
在這一刻,唐魯源愣住了。
他恍惚的記起來,在他年少苦難的漫長歲月裏,每一次被醉酒的人牙子毒打過後,覺得支撐不下去的時候,似乎一直有個人拉著他的手,聽他在漆黑的夜裏糊裏糊塗的嚶嚶哭訴。每當他說‘我們活不了了’,那人就堅定的望著他的眼睛,用肮髒柔韌的雙手擦掉他的眼淚,信誓旦旦的一遍又一遍的告訴他‘能活。’
唐魯源的哭聲梗在喉嚨口,完全喘不上來氣,他整個腦子都變的酸澀起來。
腦海中那個總是板著臉做這做那的伶仃身影,好像跟眼前背著光跟他一樣哭的一塌糊塗的陳背實的身影重疊了。
唐胖子,不,這麽長時間的苦難生活已經讓他變得不大肥胖了,隻是布滿肥肉的臉上還依舊豐腴著,但也依稀能看得見一點兒下巴了。
唐魯源馬上振作了起來,看著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陳背實變得心虛起來。
他抿了抿嘴,擦幹臉上滂沱的淚水,手足無措的站了起來。
“對不住,陳背實,哥們兒真不是故意的。今兒怪我沒沉住氣,要不非得把東西要回來不可。”
陳背實卻哭的停不下來,已經進入了一種類似於嚎啕的狀態,一牆之隔的人家養的狗狺狺狂吠,唐魯源擤了鼻涕撓了撓頭,悶聲悶氣接著道:“別哭了,如今也沒什麽了,咱們趕早回家罷。”
科這句話卻沒能堵住陳背實的哭聲。
唐魯源也知道自己話說的不是時候,便又摸了腦門兒,站住了。
什麽叫做淒風苦雨?這就是。
眼見著要柳暗花明又一村,沒成想那村是個無底深淵,一腳踏進去,好容易剩下一條命出來,身上的骨頭渣子都被刮了一遍。
街上的人群漸漸的變得疏散起來,日頭漸漸的沉下去,鋪陳的天邊盡是一片紅紫的雲霞,陳背實早就停下了哭聲,一邊打著哆嗦一邊跟唐魯源並著肩在馬路邊兒無神的坐著。
十二月的寒風凜冽透骨,兩人不時的歎氣,口中呼出的白煙總是一長一短。
唐胖子悶悶道:“累了,回去嗎?”
陳背實歪著腦袋拍打手筒上沾的灰,覺得屁.股底下不時的透出寒氣來,兩股顫顫著,手上還是不緊不慢。
唐魯源見狀咬了唇,勸道:“哥們兒,你不用心裏麵再不痛快了,這事兒不時你一個人辦的,更何況我牽的頭,地兒也是我選的,這事兒全都應該怪在我身上。”
陳背實敲了唐魯源一眼,抬手揉了凍得發紅的耳朵道:“可不能全都賴你,我那塊玉,實則是好玉來著,我一個朋友送我的,本來是怕當鋪壓價,給你做好思想準備用,沒成想幫了倒忙。把顏姐的鐲子都搭進去了。”
兩人愁雲慘淡的對視了一眼,然後便心照不宣的樂了,相攜著一步一挪的往家裏走,走的耳朵都凍得麻了才回到家。
沈福山聽見這麽個消息沉默了,邵平蔚險些站不住。
陳三還多看了沈福山一眼,顏氏咬了唇低著頭說不出話。
唐魯源就著陳三送的熱水,拿毛巾擦自己臉上的血汙,一邊兒嘶嘶哈哈的疼著,一邊兒故作輕鬆的說著話:“人家是八旗子弟,我們沒辦法,總不能拿刀子捅了人吧?這事兒賴我,是我沒精心,是我不是人了。”
馬嵬生氣憤道:“不是你們的事兒,是那起子人狗眼看人低!真是的,什麽東西!還八旗子弟呢,金子玉佩就眯了眼了,這麽點兒東西也能舍得下臉昧下。”
他說道最氣憤處,插著腰滿地亂走,走得陳三咽都暈了。
唐胖子擦完了臉,把毛巾往個水盆子裏一扔,陳三低下頭,端著木盆出去,把熱水倒出去,又重新吸了一遍盆,倒上涼熱正好的水,拿了幹毛巾送到陳背實手邊。
屋子裏麵已經說完了那當鋪掌櫃的事兒了。
陳背實看了水盆子跟他點了頭,先把一雙已經就著火搓的通紅的手浸在熱水裏麵泡,一邊兒看自己手上那一道白色的長疤,一邊兒道:“如今,咱們怎麽辦?可真是沒飯轍了。”
陳三咬了唇,感覺到屋子裏麵愁雲慘淡的氣氛,咬了唇道:“還有幾顆白薯。”
人微言輕,馬嵬生一眼都沒多看他,把臉憋得通紅道:“那我就出去找一找辦法,看看有沒有什麽地兒找人,扛大包也不是不使得。”
陳背實輕飄飄道:“外麵的都是洋人,你到底知不知道洋人在咱們大清國是什麽樣兒的?”
馬嵬生咬牙切齒:“可,可太後娘娘不是已經啟程了嗎?兩宮就要回鸞了,洋人,他們,怎麽敢?”
陳背實麵色不變,斜簽著身子把兩隻手都按在盆底道:“你知不知道,我們出去到底是冒了多大的陷?”
“能有多大的險,鋪子不是照樣開?”
“那是正街,開店的又是旗人,人家有身份,咱們平頭百姓,你以為呢?”
唐魯源挫著耳朵沉下臉道:“我們回來的時候,確實撞見了洋人攔街搶劫,還親眼看見,他們把一個女的肚子剖開,腸子都流出來,凍在街麵兒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