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驢打滾兒啊,可是宮裏麵傳出來的手藝,您不知道吧?聽我跟你細細的講。”

男人戴著瓜皮小帽,身上的馬甲貼身而幹淨,看著正捏著麵點心左右看的胖子,彎低了腰身,伸出一隻戴著翠玉戒指的手,手腕兒上戴的一串青翠欲滴的珠子不時的碰撞到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胖子笑了笑,露出臉上的一隻酒窩,把捏在手裏的麵點心扔進嘴裏麵嚼了,開口是一口粘牙捯飭的京片子。

“得,您不用跟我弄這些個景,咱們是來辦正事兒的,您既管不了事兒,就叫你們掌櫃的來看,爺家裏人可等著飯轍呢。”

“哎呦!”戴帽子的男人一拍巴掌,親熱的笑了,身後那條梳的油光水滑的辮子滑到肩頭,束辮子的綠帶子上還綴了條流蘇。

“瞧您這話說的,見外了不是,咱們也不是沒做過生意,您上回那沈大廚的大金勺子可還在我們後頭擱著呢,咱怎們能怠慢您呢,您呀,再耐心等等,我們掌櫃的這就來了。”

男人的帽簷兒下頭細細密密一層汗珠子,湊得近了還是一點兒體味都沒有。

當鋪裏麵人來人往,唱當的聲音絡繹不絕,過往的人又叫小夥計客客氣氣請進來的,也有抹著眼淚捏著當票出去的。

聯軍撤出京城,太後娘娘跟皇上兩宮自西安起駕回京了,聯軍陸陸續續的走了個幹淨,兩宮貴人這一向就要到了。

胖子上上下下的看了這男人一眼,見他臉上的確是殷勤著的,又轉身吩咐小夥計給他們上茶,這才點了頭。

唐胖子拍了拍手上的豆麵兒正要說話,就見那小夥計湊到男人的耳邊說了些什麽,男人聞言臉上的額神色變了變。不動聲色的把眼睛遞過來暗暗的打量,然後點了頭轉過身來拍了手。

“哎呦對不住爺,我們掌櫃的即刻就到,小的手頭上現在有點兒事兒,先給您告個罪,即刻就回。”

唐胖子皺了眉點了頭,那男的客客氣氣的退下去,小夥計立馬招了手叫人送了茶上來。

青花瓷的茶盞往黑木桌子上麵一放,陳背實伸手掀開茶盞子,伏下身去聞杯子裏麵湛清碧綠的茶湯。

“呦,真夠下本兒的,龍井呢。”

胖子嘿嘿一笑,一邊兒捏了快驢打滾兒一邊兒道:“你嚐嚐這點心,可真是不一樣。”

一邊兒伺候著的小夥計見狀湊趣道:“可不是,宮裏邊兒傳出來的呢。”

唐胖子來了興致,一笑道:“呦,你給爺說說。”

小夥計彎了腰,腆臉笑道:“是一回咱們老佛爺吃煩了宮裏的禦膳,想吃點兒新鮮玩意兒,伺候老佛爺的禦廚左思右想,拿江米裹著紅豆沙做了這麽一道點心,這新點心剛做好,一個叫小驢兒的小太監接了盤子,可沒成想手上一抖,點心疙瘩滾進備好的黃豆麵兒盆裏,這可把大廚急壞了,但重新做又來不及,沒辦法隻能硬著頭皮把這點心獻到太後娘娘麵前。嘿,這太後娘娘一嚐呢,還真覺得好,就問這菜加什麽名字。禦廚想了想,這可都是那叫小驢兒的小太監闖的禍,就說這道菜叫驢打滾兒,這麽著,這菜就留下來了。可巧,那大廚跟咱們掌櫃的是鐵瓷,如今可不就端出來給爺用了。”

唐胖子聞言一樂,指了那小夥計跟陳背實笑,陳背實拿手捏了一點兒卷子,半闔著眼睛嚼吃了,露出笑來,淺淺的呷了一口茶水,唇齒留香道:“也不是什麽金貴的東西,就是江米麵兒和的稀一點兒,豆沙裏頭去了糖還擱了桂花蜜。”

那小夥計聞言目瞪口呆,唐胖子笑吟吟的一口疊一口的把一盤子驢打滾兒都給吃幹淨了,拍了手上的豆麵兒捏著茶盞子喝了茶。

陳背實說完了話,可心裏麵都覺得不舒坦,總覺得那二掌櫃的那眼神不大對,可心裏麵卻想不出來到底哪兒不對。

當鋪這地方,他從前從未來過,再早沒錢的時候是無東西可當,後來發跡了,又不用拿東西去當,想一會兒心煩意亂的嘖嘴,眼睛卻瞟到雕花的隔斷後麵露出來半截腦袋。

這一眼,渾身的冷汗都沁出來了。那腦袋看了他又縮回去,陳背實胸口砰砰的跳起來,把茶盞子擱下,拉他唐胖子使眼色。

唐胖子還不覺,陳背實沉下臉一邊使眼色一邊低聲叫他走,可兩人剛站起來,就被幾個從那隔斷後麵出來的夥計給攔了。

唐胖子一見,身上就是一僵,隻見那二掌櫃搓著珠子湊後麵走出來,身邊還帶著一個腆著大肚子通身富貴的男人。

那男人一隻手上戴著個扳指,笑吟吟的眯著眼睛。

二掌櫃一雙眼睛仿佛淬了寒霜,指著陳背實他兩個義正言辭道:“掌櫃的,就是他們。”

陳背實皺了眉,唐胖子問道:“什麽我們?”

掌櫃的不答反笑,把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拿出來,攤開手掌,裏麵躺的是陳背實的那枚白玉玉佩,問道:“這樣東西,可是你們的?”

唐胖子莫名其妙,料想自己是被當成賊了,有些怒道:“自然是我們的,不是我的還是你的?”

二掌櫃肅了臉訓斥道:“說話仔細點兒!什麽你啊我啊,我們掌櫃的可是正兒八百的旗人,說話得用您知道嗎?”

他的臉變得快,唐胖子險些都有些看不懂了,還是陳背實輕飄飄的搭了腔:“您八旗子弟,就能昧我們的東西了?”

那掌櫃的一攔二掌櫃,笑了笑道:“可不是昧你們東西,我是想問問你們這玉是從哪兒來的?哪年哪月見了什麽人,說了什麽話,在哪個於是軒裏頭買的,可有收據?”

陳背實臉色通紅,沉聲問道:“你什麽意思?掌櫃拿手指撚了撚玉佩道:“怎麽這塊玉看著這麽像我失的那一塊呢?”

唐胖子按了陳背實的手,問道:“你的意思就是我們這塊玉是你丟的,叫我們撿著了?”

那掌櫃的麵皮一扯,把手背回去道:“沒說你們撿的,是偷!”

幾個夥計見狀紛紛往前,把包圍他們兩個人的圈子縮的更小。

陳背實咽了一口氣,閉眼拉了唐胖子的胳膊:“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