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炕燒的暖和,被子早就在炕上焐熱了,幾個人略洗了洗腳,就全都鑽進了幹暖的被窩裏睡起來。

累了一天,肚子剛剛填了一個底,不至於叫人餓的心慌。

陳三縮了手腳握在褥子下頭,頭沾著枕頭,沒一時就睡著了。

再睜開眼睛,第二日日頭都照到了大腿根兒,陳三扭了扭頭,見幾位師傅還在睡,利索的坐起身來,伸展了一下腰身,穿好衣裳去打了水燒起灶來。

黝黑鋥亮的鐵鍋裏麵,半滿的水剛剛翻起白花,陳三抓了滿把的白菜根粉擱進去,拿鍋鏟攪動起來。

寡淡的白菜味帶著土腥撲的陳三滿臉都是,陳三咬了唇。看了袋子裏頭還剩下的那一個淺淺的底兒,把那個底兒也倒進鍋裏麵。

今日全都要幹力氣活,別的沒有,白菜根煮的水要稠一點。

半鍋流狀的水漸漸的變成了黃色的糊狀,裏麵的糊糊順應著陳三的每一次攪拌留下旋渦狀的痕跡來。

陳三舀起一勺子,緩緩的傾下,勺子裏的糊糊同鍋裏麵還在旋轉的糊糊中間練成一道不斷的線。

點了點頭,把灶口的木頭塊子踢進去,順手抄了昨日洗好晾幹的大盆,一勺一勺的把糊糊舀進大碗裏麵,剩下的鍋底刻意等著糊在鍋上又用鏟子鏟下來,算是薄鍋巴。

等陳三洗好了鍋,把糊糊盛在一個一個碗裏麵擺好六個座位,大廚們全都陸陸續續的起床了。

陳三正抓了滿把的勺子,一個一個擱在糊糊碗裏,看著大廚們落座端起碗喝了起來,自己抿抿嘴去廚下捧著他那碗喝。

他到底還是個學徒的身份,像這樣的事情是他作為一個學徒正經該做的。

大鐵鍋裏麵還燒著水,陳三一邊兒蓋上鍋蓋一邊含了一口甚味兒都沒有的糊糊在口中咽了。

這東西雖沒有什麽味兒,可貴在填肚子又熱乎,一口下肚周身全都熨帖,饑腸轆轆一點兒油水都沒有的肚腸裏頭多了些溫暖的安慰。

陳三找了塊板磚坐,捧著碗繼續喝糊糊。

沈福山肚子漲到現在還沒消,捧著肚子喝白菜糊也一樣舒服。

“大鍋燒的多少比小盆子燒的強些。”

在座的俱都點了頭,陳三在一門之隔聽的眯起眼睛就笑了。

吃了點熱乎的,馬嵬生也活泛些了,口氣中還帶著些剛起床的沙啞,問道:“胖子,你抱著這本賬總也不說話,忡忡的想什麽呢?”

胖子回了神,小眼睛把幾個人挨個望了望,最終還是低了頭,沒吱聲。

陳背實不鹹不淡道:“又是憋什麽壞主意呢。”

胖子嘻嘻笑道:“還成還成,多謝同喜。”

他這人嘴裏麵時常跑出寫亂七八糟的話出來,大家都知道他嘴碎,誰也沒把他當一回事兒,反是沈福山問了一嘴:“昨兒換的銀子呢?”

唐胖子從懷裏麵摸出來一個花布包,把布包擱在桌上,道:“我怕惹眼,故意叫掌櫃的換了散碎的銀兩來,咱們每個人身上都揣一點兒,今兒就別一起行動了,咱們約定好了晌午在這兒匯合,就罷了。”

沈福山聽了就點頭,幾人也不再扯閑篇,三兩口喝完白菜糊糊,叫了陳三收拾東西。

陳三已經灌好了一茶壺水,開門正好提熱水上桌,手中拿著半截抹布,把桌子抹過利索的收了碗勺,全都泡在水盆裏,又折了身子把被子都疊起來摞到櫃子上頭。

這一切做的又幹淨又利索,大廚們還喝著水說著小心的話,一切就已經收拾好了。

地上撣了水,屋子裏照進陽光來纖塵做舞,玻璃窗子不能擦,窗台叫抹的幹幹淨淨,又依了顏氏昨夜說的,搬了炕桌上炕,現在已經又往灶台邊兒上洗碗去了。

所有人都拿眼看沈福生,他這個小徒弟可算是收著了。

喝完了杯子裏麵的水,幾人也不在耽擱,拍拍衣裳分頭出了門,諾大一間院子裏隻剩下顏氏還有陳三兩個人。

因為昨天那兩句口舌官司,陳三猜測自己已經在顏氏這兒掛了號,心裏麵尷尬著不敢同她多待,略說了兩句話就往那間塌了一半的屋子裏去收拾東西了。

那屋已經規整的很利索,磚一堆瓦一堆,破木頭一堆,那大鐵球子規規矩矩的在牆角呆著,如今隻剩下昨日那個誰都沒開過的箱子了。

陳三挽了袖子湊過去,蹲下身子擺弄那枚小銅鎖。

上頭還有幾個新劃痕,一看就是昨日陳背實新劃得,陳三看了看鎖眼兒,從袖子裏掏出來銀簪子試著捅了捅,大小寬度是正好,可卻是擰不動的。

他咽了吐沫又去擰這箱子上的螺絲,擰的簪子都隱隱的彎了還是擰不動。

陳三愛惜簪子,果斷就收了手,一時沒了事情做,便去廚房看起那口到自己胸口的大缸。

既然要用水,也不必時時都打,打定了主意便拿了盆子去端了水來,拿抹布細細的裏裏外外的擦了,來來回回的擦了四五遍,這缸才算是幹淨了。

擦完了缸,身上就沒有了力氣,挑不動水,便將這事擱在這兒放著。

陳三晃悠來晃悠去的,最終還是把目光打量上了那透光的門框。

踱著步子進了那半塌的屋子,拿了木板比量著門的長度,選定了木材,去院子裏頭挑不顯眼的地方薅了幾把草,正在井邊兒坐著搓著草繩子,沈福山就已經回來了。

陳三看了看天,才發現已經中午了,見他緊緊的攏著衣裳,眼睛湊過去幫手,沈福山見他過來卻不叫他幫,推了他的手道:“你拿不了。”

說著連忙進了屋子,走到炕沿兒邊兒上,把襟口一拉,一堆瓶瓶罐罐的滾了一炕。

陳三手腳快,連忙伸手把倒了的扶起來,歸置著立起來,繼續看沈福山拿出什麽東西。

沈福山臉上笑容不斷,手上動作更是不斷,不斷地從各種匪夷所思的地方掏出來各種匪夷所思的東西。

顏氏十分驚喜,陳三越是看他掏到最後越是忍不住笑。

剛才不覺得,現在他拿出最後一樣東西再看,沈福山瘦了一圈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