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掌櫃的叫陳背實三言兩語擠兌的話都說不出來,脖子上的青筋爆出來,那樣子猙獰的好似叫人活割了肉去。
可不是叫人給割了肉,實是叫人連皮帶肉給活撕下來了。
陳背實見他這樣子,也不在刺激他,隻管把該說的話說盡了不叫他張狂,抻抻袖子也撩了話。
“我們有錢,買得起你的糧食,你別看我們穿著這個樣子,五六十兩還是拿得出來的,不是我多嘴,擱在往常裏,一兩銀子夠一家吃用一年的了吧?就是你自己的營生,一年到頭怎麽賺也賺不到二十兩罷?話擱在這兒,怎麽樣你自己品。”
那掌櫃的麵色更加不好看了幾分,吐了一口吐沫道:“少他娘的誇海口了,爺還就告訴你,就算你有錢,爺爺也不賣了!”
馬嵬生接腔道:“你這處不賣,我們去別處買就是了,銀子捏在手裏,還愁沒有糧食吃?”
誰知那掌櫃卻突然笑了,收攏了膝蓋道:“出去啊你們倒是?茲要出了這地兒,我就看你們能不能找見第二個賣糧食的地方,丫的餓死你們!”
馬嵬生聞言眉頭一挑,道:“是嗎?那正好,我們還就非你家的米不買了。你識相的就早點拿出來,不識相的話我們可就要叫了,這走走過過這許多人,把你所有的糧食全都給搶走!”
掌櫃的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撲棱著身上的灰一邊道:“有本事你就叫,不瞞你說,你要是能從這兒搜出來一粒米來,我跪下管你叫爺爺!”
馬嵬生麵色一滯,陳背實冷冷的看了掌櫃的一眼,複又將眼睛別過去。
掌櫃的痛快道:“我要是真的蠢到把糧食跟我人擱在一塊兒,爺爺早八百年就已經死了!怎麽?你們不是凶嗎?我就看你們有多凶,能不能從這間破屋子裏翻出來一點糧食!”
他說完這句話,已經扯著喉嚨嚷的氣喘籲籲的了,看這樣子,半點也沒避諱著過路的聽見,這便是想棄了這個據點兒不要,也要給沈福山幾個點厲害瞧瞧了。
“說話呀?怎麽不說話了?你們不是有錢嗎?不是揣著銀子來的嗎?五十兩?拿出來看看呀!”
掌櫃的一邊喊叫著,一邊幾乎跳將起來,看著五個人偃旗息鼓忍氣吞聲的樣子,插了腰心裏麵簡直痛快急了。
拿眼睛瞪一回那個兔爺,插著腰往那搭話的胖子身邊去了,仗著生的比胖子高半個頭,伸出巴掌來一邊拍打著這個胖子的嘴巴一邊兒問他:“你不是很委屈嗎?被打了就一定要還回去嗎?臉上這些巴掌印兒都不是一個人打的把?你不是覺得自己很厲害嗎?忍氣吞聲也得為了大夥兒的生計現身嗎?你他媽是個什麽東西?”
他一邊說著,手掌一邊落在胖子的臉頰上,貼肉的聲音一下比一下大,最後一下直接扇的胖子頭都別過去。
沈福山眼睛裏布滿了血絲,額角細細密密的爬上一堆青色的血管。像是小蛇一樣的相互纏繞著,猙獰的樣子,活像要吃人是的。
唐胖子卻是忍不住了,這樣的事情大家心知肚明便行,叫一個外人明晃晃的嘲笑著說出來,心裏麵怎麽會好受。
屈辱憋悶,還有早已經熄了火成為了一灘死灰的火性,在心裏麵跳躍著,呼之欲出卻又如鯁在喉,沒麵臨一個爆發的點就一點一點的消弱下去,最終還是沒有勇氣動手張口。
眼淚不知怎麽就流了出來,倒映著米店掌櫃那張精明又猙獰的臉在眼前逐漸的變得模糊。臉頰上是疼的,被紐扣刮傷的鼻梁也是疼的,可是這些,全都不如米店掌櫃那一句‘你是個什麽東西’來的叫他更加難以接受。
如果當初跌進泥裏麵的時候就認了命,沒有不顧一切拚了命的掙上來,也許今天受的這些委屈就全都不算什麽,可是那些自己掙回來的身份地位還有臉麵,全都是無數個像今天這樣的挨人家劈頭蓋臉的訓斥打罵換回來的,好不容易那樣的日子已經挨了過來,絞盡腦汁的賣了一個高價,如今又什麽都不算了,就像人家問‘你是什麽東西?’,他是答不上來的。
過去是過去,現在,他隻能受著。
臉頰上火辣辣的漲起來,唐胖子也恥辱的知道自己的臉就是再肥也掩藏不住挨了巴掌,可是心裏麵還想要一份體麵,想要勾勾嘴角笑一下,說一聲‘這些亂七八糟的老子全都不在乎’,但是眼淚止不住的還是會流下來。
來自他的心底,落在地上沾滿了塵埃。
沈福山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句話:“你他媽再敢說我兄弟一句試一試!”
米店老板迷了眼睛背著手望過去,笑一笑扭了身子問:“怎麽?你想打我?你敢嗎?真以為打了我一下就能打我第二下?我告訴你,你打了我的時候就已經得罪了全京城所有的米糧店了,小子,睜大你的狗眼看看爺的臉,記住了,餓死之前好好想一想,就是爺把你送走的!”
沈福山的肚子又漲起來,泛著酸水,讓他想要幹嘔出來,看著那掌櫃的那樣小人得誌的樣子,恨不得一計老拳再輪上去,可是他知道,要想活著,這些個,再不能夠。
緩緩的閉上眼睛,側過頭去不看他,等著他罵夠了能拿出米糧來。
可這掌櫃的又奔著陳背實去了,推開了擋上來的邵平蔚,推得他一下坐在地上,又推開馬嵬生,一伸手就要抓陳背實的手。
陳背實平生最寶貴的東西便隻有這一雙手,自然不會叫旁人輕易碰觸了,那掌櫃見一抓不到,到停了動作,抱著胸口打量垂著眼睛的陳背實,突然一笑,一伸手卻是直接探向陳背實的褲子。
陳背實驚詫的來不及躲,卻一下被探了個正著,那掌櫃的三指按上去兩指都是空,腦子一轉立時狂笑起來。
“怪不得你當一個兔子!原來是沒有蛋!他媽的原來你是一個太監!叫人家給閹了!”
陳背實眼睛眨都不能眨一下,隻覺得腦子裏麵突然就炸開了,一團蜂蝶在腦子嗡嗡亂撞,那米店掌櫃的笑聲卻似遠在天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