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村口這一段路,便是陳三也挑眉。
不怕窮山惡水刁民打劫,實在是這兒的人過的也太富了些。
在場的盡是幹這個的,聞見灶口升起來的炊煙就知道這家子吃的個甚。
這家子是魚,那家子蒸肉,還有一家竟蒸起了饅頭。
毛毛細雨裏麵四處都是霧靄蒙蒙的,到處都透著古怪,偏偏窈娘不覺得,把這自己的後腰嬌起來,拿腔拿調的咬著唇兒請陳背實扶她一下。
手都要搭上去了,可誰知道陳背實不肯扶,往邊兒上一挪,窈娘翹著腳差一點兒趴到地上,還是顏氏扶了一把。
可誰知窈娘卻不願意叫顏氏扶著,細細的擰了眉頭,客客氣氣的甩開她的手,就像是方才她還翹著腳不能落地的樣子是假的,理理裙子甩著水紅的帕子走起來,連同那隻通體漆黑的烏雞都落在板車上,不曾抱走。
眾人都有些瞠目,變得這樣快,可別是沉不住氣了罷!陳三有些摸不準這個女人的意思,正皺了眉頭看過去,就見那女人把村口那老榕樹下麵的大磨盤子上擺的葫蘆拿下來,扭過身子來對著他們也不知道是誰揚了揚,道:“這是奴早間出門兒時候失落下的,不成想這時候了還能在這兒尋著,真是高運啊。”
說著,便把這葫蘆掛在了腰間。
窈娘生的瘦,水紅腰帶又把腰身給掐的細伶伶的,人瞧著弱不禁風,柳條似的走路都搖擺,叫這麽個裝滿了什麽東西的打呼嚕給墜的走路都踉蹌起來。
一邊走還一邊嘻嘻的笑,為了使上力來,菱角粉唇上頭都咬出來一排牙印兒。
一行人拉著沉重的大車,由著輪子碌碌的跟在窈娘身後往村裏走,顏氏同陳三落後了一步,借著從陳三手裏接過家什的空檔嗤嗤的笑,輕輕同陳三說:“這是打了暗號,萬事小心,注意著這女人能整出點什麽幺蛾子。”
陳三訥訥點頭,原本覺得還成,經了顏氏這麽一說,又見眾位師傅都嚴肅著不說話,心裏麵也隱隱的緊張了起來。
可緊張歸緊張,該做的事情還是一點兒都沒落下,覷著這個窈娘吃力帶路的的空晌,把東西全都分到各人手裏,自己手中隻剩下一個靛藍的包袱皮。
揉了揉又要塞進襟口裏,手上一緊突然察出不對來,又把那包袱展開來,卻瞧見裏麵還裹挾著個梅花紋樣的簪子。
簪子叫磨得幹幹淨淨,一點子血汙泥垢都不見,簪腳那叫他自己磨成尖兒的地方,卻叫人特意的給磨平了些。
陳三一怔。
眼睛往打頭的沈福山那邊看去,望見他魁梧的背影,心裏麵湧起來一片潮。
窈娘走了這許久,領著人都跨過一條河,才停下來。
麵上香汗淋漓,發絲都貼在臉上,臉頰上飛起一朵豔色雲霞,扭著身子站了,同幾人道:“我家就在河對岸,河套子雖淺,可要過河隻有一個獨木橋好走,您們車過不過的去不說,這許多的東西怕是要壓斷獨木呢。”
他說著,臉上怯生生的那些形容就又回來了,貝齒咬了唇,水波**漾挑上去的細長眼睛望在唐胖子身上。
唐胖子立時就笑開了,拿手背抹了滿腦袋油似的汗水,捧了肚子鬆開板車的繩子,那板車往後猛地一退,拉動著馬嵬生差一點兒躺下,還是陳三邵平蔚兩個拉一把,才停住車子的走勢。
胖子笑吟吟問道:“那窈娘,哥哥們這許多的金銀錢財,卻是要擱在哪兒呢?”
窈娘粉麵含春,軟軟的往唐胖子身邊依靠,指尖勾著垂在肩上的一縷發絲,輕聲道:“我叔叔家便住在這兒,您幾位把車子擱在我叔叔院子裏便罷,自有人給你們看著。”
這話說得顏氏大翻白眼,抱了手左右看看,見班車上那隻烏雞掙紮著撲騰膀子的樣子不順眼,過去一把把那隻雞跑起來,轉過身塞進窈娘懷裏。
窈娘正做著俏媚眼兒,叫突然塞進懷裏的雞嚇了一大跳,還不及說些可憐的話,便聽顏氏搶白:“你這寶貝小黑可是你要給你老娘燉湯喝的,怎不抱好了?回頭送到你叔叔家還得勞你自己抱回來。”
窈娘嘴角一抽,強忍了那要還嘴的衝動把雞牢牢抱住,心裏頭暗道要把這女人調開才好行事,便學乖了不再不斷的攀扯,一邊訕訕的笑一邊轉了身指了河邊那處炊煙嫋嫋的民房。
“那便是我叔叔家,幾位隨我來罷。”
唐胖子不再拉車,陳三邵平蔚兩個才頂上他的位置,陳三悶著頭一邊使力的拉,一邊聽著唐胖子同窈娘攀扯。
“你們村子怎的過的與外頭不同?我似乎聞見肉味兒了。”
說著翕動鼻子,窈娘捂嘴便笑:“是了,因著這條河,去歲雖遭了蝗災,可春日裏耕種全都搶了上,也有人肯花大價錢買糧食,又有些小商隊總從這兒過,我們村民便換了魚肉來,隔幾日吃一回,這才幾日光景,河對岸因著路好走,都要成了市場了。”
說著話,便到了窈娘的那個叔叔家,一行人剛進了木頭帳子搭的小院子門,就叫裏頭一個牽了肥頭大狗的中年男人給撞見了。
窈娘慢了一拍才碰了胸口驚呼,那男人開口便是一管子煙熏似的嗓音,笑道:“窈娘?你往哪兒去了?怎的現在才家來?”
窈娘拍了拍胸口道:“我養的烏雞小黑跑出去了,我出去尋崴了腳,卻撞見這幾個壯士,他們要去遠地方的,見我可憐便拉了我家來,叔叔,他們貨多,過不得橋,我便叫他們把車擱在你這兒,也叫他們歇歇腳再走罷!”
那男子撫掌大笑,瞥一眼個頭同他差不多的沈福山,眼珠子轉了轉才道:“正好,你幾個姐姐妹妹俱都在我這兒玩兒,我早叫他們燉了稀爛的蹄膀,隻我如今還有些事兒辦,你領諸位英雄在我這兒用過再過橋去罷!”
沈福山抱著肩膀不應聲,反倒是胖子笑嘻嘻的客套起來。
“世叔好客氣,咱們不過是過路搭了一把手,道饒了世叔上好的蹄膀來吃,心裏麵實在是有些過意不去!”
男子銅鈴大眼在沈福山唐胖子身上望了望,最後不著痕跡溜一眼窈娘,笑起來道:“我去去就來,英雄們請便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