枳實跟在陳三後麵走,接受了陳三告知自己的現實之後,她的心裏反而輕鬆了。
可能是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新鮮感,也可能是逼到絕境之後心境也不一樣了。
她想通了,自己這條命原本就是傅瑾年給的,她要去告禦狀,縱使前路再多艱難險阻,就算是死了粉身碎骨,也不是什麽忠仆義主,隻是把這條命還給傅瑾年罷了。
她可以狼狽一點,再狼狽一點,不用擔心那些什麽莫須有的體麵,因為傅瑾年沒在看。
枳實慢悠悠的走著,看著陳三氣鼓鼓的樣子心裏反而有些想笑。
彎腰拔了一根草,嚼在嘴裏嚐柔嫩草根的鮮甜微苦,陳三不時皺眉,回過頭來看她,枳實對他報以一笑。
道:“我終於知道咱們府裏那些奴才為什麽明知道奴籍未消還是要跑了,因為他們知道災年裏活下去就行。”
陳三皺著眉轉過身,看著枳實問道:“你剛才說,奴才?”
枳實聳肩攤手,嘴角還銜著半截青草,臉上再也沒有那樣清冷隱忍的表情,反而變得柔和起來,一點鋒芒都沒有了。
“是呀,奴才,有什麽問題嗎?你也是奴才,我也是奴才,大家都是一樣的賤命,有什麽問題嗎?”
陳三眉頭皺的更緊,看著枳實這樣子不像是說笑,心裏麵唰一下子涼了半截。
他辦錯事了。
枳實那樣驕傲的一個人,是跟大少爺一樣的人!她怎麽能就這樣不遮不掩的把真相劈頭蓋臉的砸到她的臉上?若是尋常倒也算了,他為什麽要用那樣惡毒的話說枳實呢?枳實想開了,也相岔了。
她接受了災民的身份,可是卻拋棄了自己的身份,是他說的太重了,把枳實砸暈了,就像是把她扔進了水流湍急的一條河,她掙紮著胡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就把這根草當成了活命的依仗,把他的話奉為了倫音,但是她卻沒有想到,這根草可以救別人,卻不能救她自己。
她眼瞧著是打起了精神,可實際上已經消沉了,消沉的就像是墜落了萬丈深淵,鑽進了牛角尖,破罐子破摔,走的極端。
但是這樣子,陳三卻生不起來她的氣,心裏麵隻覺得心疼。
他才是男人,枳實消沉與否都不應該這樣擔心,告禦狀救主這樣的事情本來就不應該讓枳實堅持。
他懂事的時候就已經在大少爺身邊伺候著,不知道比枳實跟大少爺感情深厚多少,可是他卻縮起來不敢動,由著枳實一個小姑娘牽著她拖著他走上這條荊棘遍布的小路,由著枳實想好退路披荊斬棘,自己縮著頭跟在後麵走。
陳三緩緩的吐出一口氣,悶悶道:“別這樣說。”
枳實聞言隻是多看他一眼,又不以為意的聳了聳肩。
他們走在這這片地上滿是裂痕,從橫交錯著十分觸目驚心,土皮都卷起來附在地上,枳實一腳踩碎一大片。
“你看著地幹的,要是這兩天下幾場大雨,還能趁著入夏時候淺把莊家種起來,大家也不用當災民了。”
說完了抬起頭看看碧空萬頃,又低下頭笑了笑:“下雨也沒有種子了吧,大家肯定把種子都吃了。”
說完這些看了看陳三,看著他低頭趕路的樣子存心逗一逗他:“你說是不是?要是你的話你吃不吃?”
陳三握了握拳,沒有搭她的腔,有些不耐煩道:“我們去臨鎮看一眼,要是能進城的話咱們還有點機會,我記得老太太有一門親在那兒開米店,也許能弄到一點,這是最後一個機會,如果一樣進不了城咱們就不在這兒呆著了,咱們上京,地圖還在嗎?”
枳實笑眯眯道:“還在。”
說著展開地圖,竟是不再走了原地跪下來,把圖紙鋪到地上抱著手看。
陳三額角突突跳,湊過去跟著枳實看。
對著太陽辨別完了方向,正要叫她起來,就見枳實伸出還帶著泥汙的細長手指,沿著圖上的連線滑動著指給他看。
那是她標出來要走的路線。
“災民們從這兒出發,走的也是這個線,小股匯成大股,最後都會上京的,京城為保治安,會將這些災民趕出來,到時候大家盤踞在這裏,就地取材揭竿起義,從災民變成叛軍,如果運氣好可以推翻王朝,運氣不好就都死了。”
陳三靜默半晌,最後問:“你到底想說什麽?”
枳實麵上的笑意漸漸的淡下去,露出來本來就在她臉上的痛苦的表情。
她緩緩道:“別去臨鎮了,咱們回去跟著那些災民走吧,反正大家都要入京的,等到了的時候,留兩件幹淨衣裳,洗幹淨身體,悄悄掩人耳目的混進去,咱們就不是災民了。”
陳三看著枳實的樣子,心裏極其不是滋味,有些痛苦的跟她說:“枳實,你不要這樣。”
枳實跪坐起來看著他,跟他說:“臨鎮也肯定是一樣的,西安府整個旱成這樣,這處田地是咱們兩個鎮的交界,你看看這麽一大片地上又一棵苗嗎?有一棵草嗎?咱們去了臨鎮,就算是進去了就怎麽樣,大家都自顧不暇,臨鎮不見得就有多的米給咱們吃,老太太跟她的大丫鬟那樣要好,他們不還是帶著東西跑了嗎?要是他們不肯幫咱們,又把咱們趕出來怎麽辦呢?咱們別去碰壁吧,帶著希望過去,又灰溜溜的趕回來,就像是……就像是狗一樣……”
廣闊的天地間沒有一絲風,沒有一點濕意,日光沒有遮攔的曬下來,曬得人鼻尖上冒汗,嗓子幹渴的像是裂開了一樣,都已經入夏了樹木才長出青黃的枝葉,那點零星的嫩葉也早就叫人擼了個幹淨,隻剩下伶仃的滿是裂口的樹枝,靜靜的杵在那裏,一絲生氣也沒有。
一點並不純粹的綠意還是長在枯黃雜草間,樹蔭底下的幹瘦小草。
再過不久,樹皮也要被人啃幹淨了。
陳三抬頭望望天,一點雲都看不見,天上沒水,地上沒水,井水隻剩下一點,再不下雨,誰都沒有活路了。
他的嗓子突然間就堵住了,悶聲不作響的走到枳實麵前收起來那張地圖,細心的折好,塞進枳實的手裏。
枳實晃了晃神,覺得剛才好像有陣風吹過,站起身來拉住陳三的袖口。
“走罷,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