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就到了大年初一。

兩宮回鸞第一件大事,就在叫京城的老百姓們‘過了一個好年’。

年三十那一日,使了十數名小太監在城樓上放了一夜煙花,什麽竄天猴,紫葡萄,萬紫千紅,姹紫嫣紅等等,一個放完了就放下一個。

照亮的京城裏頭如同白晝,早間起來打開房門,外頭盡是一片霧蒙蒙的煙,硫磺火藥的味道嗆得人咳嗽不及,陳三一晚上沒睡,還是照例起來,頂著兩個烏黑的大眼圈兒掃了院子,然後去廚房準備起來眾位大廚們的早飯來。

這一向過年,頓頓大魚大肉的人人都吃的油膩,特別是昨日晚間,外頭焰口爭奇鬥豔,大廚們被吵的無事做,便圍著打了半宿馬吊,磕了半宿花生核桃瓜子。

可春豐樓大年初一新開門,這一到了正經上工的時候,無論有沒有來吃飯的,或是外叫席麵的,都得起來,一處到廚房裏頭候著。

陳三打了一個哈欠,在風口站的久了覺得膝蓋都凍得透了,昨夜就泡好了七八樣雜米,泡的米粒都漲起來,便燒了火,多放了水,煮了一鍋稀粥出來,給大廚們刮油,當早餐喝。

唐胖子內急,捂著褲子從自己房間跑出來,墊著腳跑過廚房的房簷,又原路退了回來,看見陳三正攪粥的動作,又墊著腳往茅廁方向跑了。

陳三吸了吸鼻子,覺得熱氣打在臉上舒坦的緊。

他這一向午飯做的能過得去眼兒,又得了眾位大廚們的諸多指點,再加上春豐樓生意蒸蒸日上,大廚們忙得連話都少說,便把一日三餐兩頓點心一頓湯全都扔給陳三練手,也省的總吃掛麵了。

陳三也樂得這般。

抓了一把紅棗,搓洗幹淨扔進鍋裏,又撈了作夜泡好的銀耳,抖散了扔進去,看著鍋裏的粥湯沸騰著泛起銀耳大棗滴溜溜亂轉的樣子,又加了半把冰糖進去。

唐胖子解決完了內急,一回來渾身舒暢,一邊倒了陳三溫在爐子上的溫水洗了手,一邊用昨夜打馬吊喊劈了的嗓子,嘶啞的問道:“今兒中午吃點兒酸的罷,要不肚裏的油水存不住。”

陳三從氤氳的霧氣中回過神,笑道:“知道了。”

看的唐胖子都是一怔。

舔了舔嘴,搓手道:“早間不吃點兒實心兒的難受。”

陳三點了頭,道:“想到了,有那好克化的山藥,等會子喝了粥,上午點心來一頓棗泥兒山藥糕,配上茉莉雙窨,清清淡淡也就是了。”

唐胖子有點摸不著頭腦,心裏麵知道這樣已經最好了,可是還忍不住想要吃點那味兒重的,旁人都是吃的膩的不成,他卻不覺得膩,隻是頓頓覺得撐,他尤其看不慣的就是陳背實。

他這個年過的重了十斤,陳背實還輕了二兩。

拍一回肚子,覺得天天帶著這幾十斤肉也算是運動了,便不再言語,自己拿蜂蜜兌了蜂蜜水,一杯喝下去,吩咐陳三道:“別忘了八寶菜,多夾橄欖菜啊。”

陳三送走了唐胖子,一鍋粥很快就掏出來了,一個一個碗盛出來擺好了早飯,一行人這一早上就算是對付過去了。

脫了太後老佛爺她的福,春豐樓這半日都沒有什麽客人來,大廚們便單方麵跟陳三商議好了,他們去補眠,陳三守著廚房,實在來人了,在叫他們起來,要不然精神不濟。

“一年之計在於春啊。”

唐胖子打著哈欠走了。

陳三吸溜一口燉的軟爛的銀耳,開始研究起中午唐胖子點的酸口菜式。

收拾了一上午廚房,略打了一個盹兒,把年前生意火爆的時候濺的滿桌子油煙都抹的幹幹淨淨,歇下來的時候馬嵬生都已經睡醒覺,搬著小板凳坐在門口曬太陽了。

陳三換了身衣裳,正要把換下來的洗了,就被呆若木雞的馬嵬生叫住了。

“小三子,什麽時候開飯啊?我餓了。”

陳三從馬嵬生手中拉回自己的衣角,用手小心的展平了,道:“我這就去做。”

滿屋子找了一圈,隻找見半缸不知道什麽時候存起來的柿子,壇子外邊兒靠著牆的那一麵貼著紅紙寫著柿子,陳三打開壇子一看,才知道這柿子早已經化成了一灘紅醬了。

若是換做旁人,見這樣子早就扔了,可陳三不一樣,聞見味道就知道這東西大概是可吃的,舀起來一勺子聞了聞,又舔了舔,嚐到果然有酸甜味兒。

水缸裏還有二十幾隻大蝦,昨夜剩下了半碗沒做雪菜,陳三心中有了計較,這一頓就做酸湯大蝦。

院子裏頭隱隱的傳來可說話聲,陳三知道幾個大廚都起床了,便利索的定下了菜。

先煮了大米精飯,然後把蝦收拾幹淨。

挑了蝦線蝦腸,把劃嘴的蝦嘴蝦足剪下去,蔥切沫,拿柑橘攥出汁水。

熱平底鍋後調至中火,加入雪菜略略翻炒置於鍋中間,四周放蝦煎脆皮。加入那柿子汁液,適量料酒,小火燒滾。裏頭湯滾了後加入柑橘汁子,蔥花沫,略加水和醬油,悶上鍋蓋煮上一會兒,待湯汁沸騰的聲音不絕於耳,再將煎好的通紅的大蝦一隻一隻的擱進去。

這時候,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氣就已經在廚房裏彌漫開了,陳三吸吸鼻子,打了個噴嚏。

等一大鍋酸湯出了鍋,幾個大廚也都穿戴整齊等著了

先喝一口湯,周身三百六十個毛孔一下子就通開了。

口齒生津,人腦子一下都清醒起來,隻覺得著酸味綿長,帶著鮮甜,一浪一浪的從味蕾深處泛出來。

沈福山呼出一口氣,指了桌子叫陳三一起坐著。

陳三捧了飯碗,也是先喝湯。

雪菜配著酸甜的絮狀的柿子,在口腔中遊**。

酸中帶甜,甜中還有一絲清爽,再吮一口大蝦,脆皮與蝦肉間浸透了湯汁,一口咬下去勁道彈牙。

唐胖子拿湯淘了飯呼嚕呼嚕的吃的滿腦袋都是汗,不住的停下來呼出熱氣,就連陳背實這一向克製的人,也忍不住多喝了半碗湯。

一頓飯還沒吃完,大家鼻尖兒上就都冒了一層汗。

沈福山喝完了自己碗裏最後一口湯,籲出一口長氣問道:“你這湯是怎麽調的?這樣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