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宮從馬家堡火車站下的車,你知道火車把?呼呼呼,能拉幾億斤金子銀子,他們盛了轎子,從永定門進的城,然後經外城內城皇城,最後回到了紫禁城。武衛軍五步一崗,守的水泄不通,可惜啊,我眼睛一向不好,沒看清皇上的臉。”
他看了看陳三還是不為所動,臉上一點兒向往的神色都沒有,心中覺得受挫,拿腳踢了踢劈柴的墩子,叫道:“唉,小豆子,你怎麽這麽呆?你看看你師父,這幾天被新來的那個什麽板凳,哄得幾乎都要把全身技藝都教給他了。”
陳三看了他一眼,白眼翻一翻,算是給他一個回應。
陸安平見也不是沒有回應,便又說了下去。
“昨你沒出去,你不知道,宮裏麵連夜打掃著,皇宮裏麵當初沒跑掉的宮女太監後來都死了,從宮裏被一車車拉出來的屍體臭氣熏天。那屍水流了一地。”
陳三心中一動,緩緩的那堆柴火裏麵直起腰來,心中那點熱切重新跳動起來,一下一下,跟他的心髒慢慢的平穩在了同一個頻率上。
“你知道登聞鼓麽?”
他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轉頭看著陸安平,倒讓剛剛還滔滔不絕的他頓了一下。
“知道啊。”他靠在已經堆得平平整整的那堆柴火上,一隻手捏著辮子梢一邊說,“有個衙門叫通政司,那邊有個鼓堂,就是敲登聞鼓的地方。”
舊日裏說書人的那些故事在陳三的腦袋裏來回地旋轉,那些故事裏有被攔下轎子後就會為民做主的皇上,有千辛萬苦去往京城擊鼓鳴冤的苦主。
在經曆了無數的顛沛和辛苦之後,登聞鼓的傳說早就成了他心裏能夠為傅瑾年伸冤的唯一途徑。
皇上已經回來了,他擊鼓鳴冤的日子還遠麽?年輕人的臉上漾出了一點笑,好像他終於從黑暗的盡頭掙紮出來了,光明,已然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那,那什麽司在哪?”他看著麵前的人,眼中的渴盼像是被突然點亮的燈。
“早就沒了……”陸安平沒有看到陳三的神情,他拿起了一根劈好的柴在手裏把玩著,“皇上出京去承德的時候通政司就讓洋鬼子燒了,現在哪有錢管什麽登聞鼓啊。”
柴火被陸安平隨手扔在了地上,前頭有人送了新的肉過來,他要去對賬,王公貴族們也都跟著太後和皇上回來了,有了老客人們捧場,春豐樓的生意很快就恢複到了從前的水平,甚至客似雲來,前兒還請大儒重新譽寫了一副簾子,就掛在大堂上麵,蓋了深紅色的印,看著清貴急了。
因為這幾位新來的大廚手藝絕佳,酒樓熱鬧的顯然還有更進一步的可能。
看一看眼前這個莫名其妙的小孩兒,心裏麵搖了搖頭,等小夥計從簾子後麵伸出腦子來,點了點頭,拍了陳三的肩膀道:“小豆啊,好好幹,你師父那邊到底是從小的情分,出了什麽事兒我跟他說。”
在他帶著對未來憧憬得意離開的身後,是那個瘦弱的年輕男人的背影。
他用兩隻看起來細弱的手舉著斧頭,斧頭刃上架著一根沒有被完全劈開的柴。
陳小豆低著頭,沒人能看清他的神情,那雙握著斧頭的手抖了抖,才讓柴棒無力地磕在了木墩上,柴沒有被劈開,他借著這個動作,把自己的頭徹底埋進了肩膀裏。
整個院子都喧鬧著,可他的腦子裏麵很安靜,很安靜,像是整個人的身體都變成了一個空****的墓穴,再次安葬了一種名為希望的東西。
這樣近乎停滯的寂靜隻存在了了短短的一瞬,那雙手又舉了起來,重重地劈了下去。
木柴應聲而裂,落在了木墩的兩側。
一根柴,又一根柴。
劈柴的聲音越來越快,陳小豆的背慢慢地挺直。
那個身影仿佛在說,他已經無數次從希望中收獲了絕望,又在絕望中努力地掙脫自己的悲劇。
從前如此,今後,亦如此。
如今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用一雙手一條命一口氣努力的掙出來的,能掙來一次,就能掙來另一次。
能從西安府的那些吃人的難民堆裏掙紮出來,能來到春豐樓,就能告禦狀,就能給傅瑾容伸冤。
這條路必定是不好走的,可是他不怕。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隻覺得眼眶又燙起來,呼出氣的氣滾熱,吸進來的卻涼入心脾。
令他變得一刻比一刻更冷靜。
不過就是一個人一口氣一條命而已,他這條命本來就是傅瑾年救出來的,從泥地裏麵珍重溫情的挖起來的,還給他飯吃,給他衣裳穿,教他識字,告訴她道理,向著他笑。
這些,大不了全都還給他。
陳三呼出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麽決心,就像是心裏麵沒有什麽主意,隻是眼神變得堅定了。
邵平蔚焦急的叫了陳三:“小三子,快去後巷,把火接過來。”
陳三快速的轉過身,跟邵平蔚的眼神對視了一下,邵平蔚看了他都覺得心中一凜,覺得小三子變了又好像沒變的,便訥訥的住了身形。
陳三慎重的應了一聲是,便轉身鑽了巷子去了。
那推車來的是一個中年的男人,看見陳三一個小小的心裏麵起了壞心,做了一個焦急的樣子道:“小哥,你快來,這東西不能見光,你快把錢拿了與我會了鈔,咱們趕緊的罷。”
陳三眉頭一挑,不慌不忙的靠過去。
幸虧他遠遠的看見了這個男人靠著車望天的樣子,要不然還真的叫他給騙了。
裝模作樣的拍了拍袋子裏麵的東西,他心裏是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的,便道:“這東西怎麽就不能叫人看見了?貨色都不叫人看,就著急會鈔?你巴望著哄我呢?”
那中年人見狀心中一凜,看這個小孩兒眼睛明亮神情悠閑,沒有一點兒這個年紀的少年那人憎狗嫌的樣子,倒收起了輕慢的心思。
歪了嘴一笑正要說什麽,便見陳三拍了拍手,把他撂在這道:“你在這兒等一會兒吧,我請二掌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