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天色還是晦暗著。
陳三起了一個大早,在爐子上坐好了水,把圍巾圍緊,縮著脖子出門了。
伸手挪開破了一扇,僅僅是搭在門框上的的木門,一隻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咯吱’的聲音。
外界是一片鋪天蓋地的白。
對麵的牆是白色的,青灰色的瓦片也覆蓋上了一層白雪,看不出以往的顏色。
陳三把門板恢複原樣,小心翼翼的往手掌裏嗬了一口白氣,白氣順著指縫四散著飄到空中,然後在寒冷的空氣中急速的消逝了。
今日的風冰冷刺骨。
陳三從袖子裏麵拿出那根已經被衣裳磨得鋥亮的簪子,看著它在微弱的光中發出零星的光澤,一時間心中就有底氣了。
回頭看一眼破敗的房子,想一回房子裏麵還躺著睡覺的幾個人,把簪子緊緊的握在手裏,低著頭快步的走了。
積雪上隻有這一行腳印,陳三橫衝直撞著,碰見零星的幾個行人,一路上絲毫不敢打聽,轉的單薄的布鞋都被凍透了,腳指頭隱隱作痛,才終於在一間剛有人出來的糧店門前停下腳。
陳三有些緊張,單鉤的事情對他還是有些觸動的,他雖然人沒有去,可是光聽見唐胖子他們的描述就已經可以在心裏麵想象出當時的樣子來。
糧店門口的木板門已經被磨得光滑圓潤,站在門口能感覺從糧店一麵飄出來的幹暖氣息,帶著些糧食的清香。
陳三閉了閉眼,有些事情不去做著試試看就永遠不會知道到底會怎麽樣。
大不了這隻簪子一樣打水漂。
陳三咬牙跺腳,那邊門口竟然伸出了個男孩兒的腦袋來。
兩雙明亮漆黑的眼睛對視了一瞬,那男孩兒問了陳三:“你要買糧嗎?”
陳三跟那個猴兒一樣蹦蹦跳跳的男孩兒進去了糧店,從高櫃台後麵轉出來一個肥胖的男子,那春這一身布衣裳,手上提著毛筆,另一隻手上拎著算盤,臉上的神色算不得柔和。治死例行公事的樣子。
他問道:“買什麽?”
陳三囁嚅了,吞吐了半晌才道:“買,買糧。”
那掌櫃的正彎腰苦惱的把算盤按在桌子上麵撥弄著,聞言抬頭看了陳三一眼,問道:“帶錢了嗎?”
陳三一怔,連忙從衣服裏麵把簪子掏出來,緊張的托在手心,給掌櫃的看。
心髒怦歐朋的跳起來,故作老成的道:“這是細銀的,我娘的簪子,不知道能換什麽。”
掌櫃的多看了陳三一眼,揮手讓自己的小子拿了秤過來,也不多說什麽,隻管一門心思的換算細銀還有銅錢的比例。
算盤劈裏啪啦的響了半晌,陳三聽見這個聲音越發的緊張,雙手絞著衣角,幾乎能夠聽得到自己的心跳加快的聲音,好似上刑。
這樣的審判沒有維持多久,那掌櫃的說話了:“現在的梁價來說,你這點東西換不來精米,我幫你想了想。最劃算的就是換成苞穀麵,回去打窩窩頭也使得,好換成十斤,你看怎麽樣?”
陳三猛地抬起頭,看這掌櫃的還是一臉認真的看著他,心裏麵激動的差一點兒跳起來,抿了嘴笑出來,脆生生應一聲。
掌櫃的再沒有多看陳三一眼,跟那小子轉過身,從自己腰上掛的一串鑰匙裏麵找出來一枚,然後打開後門,閃身進去,不一時就拿了一包苞穀麵出來,當著他的麵打開來抓一把給他看,然後擱在秤上指出來十斤的刻度給陳三看。
陳三激動的不成,千恩萬謝的朝老板討了些破布頭爛袋子,把這包包穀麵層層的包裹住,然後抱在懷裏麵,一陣風似的跑了。
一路上撞到了三四個人,不顧撞到人的罵聲,一頭紮進了巷子裏麵。
人聲還有腳步踏在學上的聲音漸漸的變得少了,陳三氣喘籲籲眼前發黑,扶著牆站了半晌,才算是緩過來這個勁兒來。
抱著被層層包裹的麵袋子往家走,陳三依然小心翼翼的,臉上卻又不自覺地帶出了欣喜。
不管怎樣,自己能為收留自己的師傅們盡一份力,那種愉快在他的心裏泛起了泡泡,讓他感到了一種滿足。
至於傅瑾年。
陳三的腳步頓了一下,但也僅僅隻有一下,又重新迎著冷風脈動了起來。
在這樣的苦難中,這樣不見天日的黑暗中,那樣風光霽月的影子與自己現在這樣苟延殘喘的額形象是不相符的,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早已經漸漸的變得模糊了,陳三呼出一口氣,鼻尖兒商用的酸意使他呼出去的白氣變得滾燙,他甚至已經強迫自己忘記傅瑾年的臉了。
北風卷著房簷上細小的雪粒不是的拍打在陳三的身上,脖頸處的冰涼使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可是卻沉浸在對過去的念想中回不過神來。
他再次在心裏麵說服自己,自己就是陳三。
在一個巷子口,一個人猛然衝出來抓起陳三手裏的袋子就跑。
用來包裹糧袋子的破爛衣服拖在地上,帶起了一層的雪粒子。
突然,那個矮小的、有點瑟縮的年輕男人爆發了,他發出了一聲怒吼猛躥幾步撲到了那個搶糧者的身上。
那個搶糧者被他一撲整個人摔在了地上。
陳三想說的話語從胸臆中跑出來,帶著興盛的怒氣“這是我的!你!你就是個賊!你就是個不管別人死活的惡賊!”
什麽不安,什麽驚惶,都不如眼前的糧食重要,陳三騎在那人身上,用拳頭砸,用牙咬,用手上抓到的沙土抹對方的眼睛。
鼻子一點一點的酸透了,可是淚偏偏就是留不下來。
他就是想活著,他已經連救出傅瑾年的事情都不敢去想了,為什麽還是不能放過他?為什麽?為什麽!?
那些積蓄在心中的情緒終於得以爆發出來,他嘶吼著,扭打著,忘了自己的真實性別,也忘了自己到底還是不是一個人。
曾經在受難的路上的那些凶性,已經被在京城裏麵待著的這段時間裏,撿的那些世麵給磨得摁了回去,摁回了心裏麵布滿漣漪的湖底,他除了畏縮,就隻會躲在別人的身後發抖。
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被人家保護,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可是那些沉冗在陳三內心深處的東西卻沒有消失,在某一個特定的場合會再次被現實逼出來,比如失去手頭上唯一的這根救命稻草。
不知道從哪兒來的那驚人的力量打趴了比他高大的搶糧者,也吸引了路口一個穿著袍子的男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