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春宮出來,傅靜芸緩步走回琴玉軒。
她剛一進門,便見翠芸正指揮著幾個小太監,手忙腳亂地收拾著屋子。
“郡主,您可算回來了。”翠芸迎上來,臉上盡是藏不住的喜色。
傅靜芸還沒來得及問,就見門外又走進一隊侍衛。
為首的侍衛她認得,是裴雲衍身邊的人。
他們手中捧著各式各樣的珍奇物件,有開得正盛的西域奇花,有名家手筆的玉石屏風,還有各色精巧的擺件。
一時間,原本清雅的琴玉軒,被這些流光溢彩的寶物襯得富麗堂皇。
傅靜芸愣住了。
侍衛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啟稟郡主,殿下說琴玉軒陳設簡陋,怕委屈了郡主,特命我等送些東西來裝點屋子。”
傅靜芸看著滿屋子的賞賜,隻覺得頭疼。
他這是何意?
前腳皇上剛提了選側妃,後腳他就送來這麽多東西,這不是明晃晃地告訴所有人,他東宮與皇後一族關係非比尋常嗎?
“無功不受祿,還請侍衛大哥將東西帶回去吧。”傅靜芸蹙眉拒絕。
侍衛麵露為難之色。
“郡主,我等隻是奉命行事,還請郡主莫要為難小的。”
傅靜芸看著他們,知道多說無益。
她沉默片刻,隻得退步。
“東西我收下,勞煩你替我帶句話給太子殿下。”
“晚膳時分,我會備些薄禮,親自去東宮向殿下道謝。”
侍衛聞言,如蒙大赦,連忙應下。“是,小的一定將話帶到。”
說完,便帶著人退了出去。
傍晚時分,傅靜芸換了一身素雅的衣裙,提著食盒,獨自走向東宮。
踏入東宮的宮門,看著眼前熟悉的亭台樓閣,她有一瞬間的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當初為樓蘭使臣之事,在此處奔忙的日子。
“郡主,奴家先去通傳一聲。”門口的太監見她來了,攔住她。
傅靜芸微微點了點頭。
良久後,太監通傳過後,將她引進了書房。
來到書房,她看見裴雲衍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端坐於案前,手中拿著一卷書冊,神情專注。
她將食盒放到一旁的矮幾上,正準備開口。
“江南水鄉,景色可還入眼?”
裴雲衍頭也未抬,聲音淡淡地響起。
話落,傅靜芸打開食盒的動作一頓。
他果然什麽都知道。
從江南到京城,他的人,怕是一路上都跟在自己身後。
她將食盒裏的小廚房新做的幾樣精致糕點一一擺出後,她起眼,看向他。
“一路奔波,未曾有閑暇欣賞景致。”
“隻記得,沿途所見,百姓過得,很苦。”
“今日之事,多謝殿下出手相助,還有這些賞賜,靜芸受之有愧。”
話落,裴雲衍終於從書卷中抬起了頭。
他那雙深邃的眸子,隔著嫋嫋的茶煙,靜靜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舉手之勞。”
“三弟處心積慮,本宮不過是順水推舟,讓他求仁得仁罷了。”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傅靜芸的反應,見她如此鎮定,又補充了一句。
“你在江南做得很好。”
“那份萬民書和保狀,省了本宮不少功夫。”
話落,傅靜芸就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
這番話,聽起來是誇讚,卻也帶著幾分審視。
“殿下此番相助,想必也看清了。”
“傅家與東宮,是天生的盟友。”
“與朝中那些見風使舵的牆頭草,不同。”
話落,裴雲衍的目光從她臉上,緩慢移至那碟荷花酥上。
他修長的手指,拿起了一塊,卻沒有吃。
“你說得不錯。”
五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驚雷般在傅靜芸耳邊炸開。
她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竟然,同意了?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她精心準備的一肚子說辭,全都堵回了喉嚨裏。
裴雲衍沒有理會她的愣神,將那塊荷花酥又放回了碟中。
他的神色重新變得莫測。
“比起傅家,本宮更想問你一件事。”
話落,傅靜芸的心猛地一懸。
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微微一笑說道。
“殿下請講,靜芸定知無不言。”
裴雲衍的身子,微微向前傾了些。
“若本宮不是太子。”
“或者說,若本宮沒有與裴舟鶴抗衡的能力。”
他的目光緊緊鎖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你還會那般急著,要嫁給本宮嗎?”
這個問題,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傅靜芸的心底。
她所有的伶牙俐齒,所有的玲瓏心思,在這一刻,盡數失靈。
腦中一片空白。
她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從重生那一刻起,她的目標就無比清晰——嫁給太子裴雲衍。
她從來都沒有想過,如果他不是太子,她會不會繼續選擇他。
她就靜靜的看著他,第一次,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見她猶豫,裴雲衍眼中的那兩簇火焰,漸漸熄滅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卻還是讓他心中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
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恢複了那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清冷模樣。
“罷了。”
“不想答,便不必答了。”
他拿起那塊被他放下的荷花酥,又咬了一口,眉心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這糕點,不是你做的吧。”
傅靜芸倏地回神,臉上有些窘迫。
她一下午都在為父親的事情奔忙,後來又急著過來,哪裏有時間親手去做。
“是……是小廚房做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隨即,腦中靈光一閃。
“殿下的味蕾竟如此靈敏,這其中的細微差別,連我都嚐不出的。”
聽到不是她做的,裴雲衍咀嚼的動作,卻猛地停住了。
他“啪”得一聲,將那半塊荷花酥扔回了碟子裏。
點心精巧的邊緣,被摔得碎裂開來。
“拿回去。”
見他動怒,傅靜芸臉上的笑意僵住了。
“殿下……”
“臣女今日為家父之事忙碌了一下午,實在分身乏術,才……”
她急忙開口解釋,話還沒說完,就被他冷冷打斷。
“本宮不想聽。”
裴雲衍的目光,已經重新落回了書卷上,再沒看她一眼。
那周身散發出的寒意,比方才更甚。
書房內的空氣,仿佛都凝結了。
傅靜芸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也做錯了事。
她默默地將矮幾上的糕點,一樣一樣收回食盒中。
蓋上盒蓋的那一刻,她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向那個冷漠的背影。
“殿下息怒。”
“明日,臣女會帶上親手做的糕點,再來拜訪。”
裴雲衍沒有回答。
他像是沒有聽見一般,連姿勢都沒有改變。
傅靜芸隻當是他默許了。
她抱著食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退出了這間讓她喘不過氣的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