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的鍾聲接近尾聲。
翠雲不知何時已悄然立於二人身後,躬身稟報。
“殿下,娘娘,馬車已經備在宮門外了,是否即刻啟程?”
裴雲衍聽到後,回頭看了一眼高台上,那個已經開始接受百官朝賀的年輕帝王。
“走吧。”
宮門外,一輛看似尋常的青布馬車,早已靜候多時。
兩人剛要上車,身後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皇叔!皇嬸!”
裴靈山竟是穿著那一身厚重的登基禮服,一路跑著追了過來。
他跑到跟前,氣息微喘,卻還是先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傅靜芸見狀,溫聲開口。
“你今日登基大典,諸事繁忙,不必再來送我們。”
“待我們到了地方,安頓下來,會給你回信的。”
裴靈山卻搖了搖頭,神情執拗。
“我有東西要送,定要親手交給皇叔皇嬸。”
他說著,將一個早已備好的木匣遞了過來。
傅靜芸接過來,打開。
那匣中,靜靜躺著一枚玄鐵令牌,旁邊,還放著一枝新折的柳條。
上馬不捉鞭,反折楊柳枝。
折柳贈別,以表眷戀不舍。
“這令牌,可在大虞境內,通行無阻,調動任意一處官府。”
裴靈山的聲音鄭重而誠懇。
“皇叔皇嬸此去山高水遠,靈山不能時時在側侍奉,唯有此物,或可聊表寸心。”
傅靜芸心中一暖,鄭重地收下了這份心意。
“多謝。”
“皇叔皇嫂保重。”
馬車緩緩啟動,朝著宮外的廣闊天地,行駛而去。
時間一晃半年過去。
新帝登基,銳意革新,勵精圖治。
廣納諫言,整頓吏治,興修水利以固農本,開倉放糧以濟災民。
更將國庫撥款悉數賠償宮門外受損百姓,體恤民情,恩澤四野。
樁樁件件,皆為利國利民之善舉,深得民心,朝野上下讚譽如潮,天下初顯太平盛世之象。
京中茶樓裏,說書先生的驚堂木一拍,引來滿堂喝彩。
角落的一桌,兩個布衣男子正低聲交談。
“你說這怪不怪,如今這位皇上,並非是先帝的親子,而是先帝親兄弟的嫡孫。”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另一人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去。
“我可是聽宮裏當差的公公說,是原來的太子殿下,也就是咱們那位樓蘭血統的皇上,自願讓位的。”
“什麽?”先開口那人驚得差點打翻了茶盞。“這天底下,還有人連皇位都不要的?”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噓,你小聲點!”同伴連忙示意他噤聲。“聽說啊,是為了他那位心尖尖上的妻子,咱們太皇太後的侄女昭華郡主。”
“那位娘娘,從小長在宮中,早已厭倦宮中奢華,因而更向往山水田園間的自在日子。”
“咱們那位皇上,便舍了這萬裏江山,陪她歸隱田園去了。”
那人聽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咂了咂嘴,滿臉的驚歎與豔羨。
“這般神仙眷侶,當真是……羨煞旁人啊。”
京城千裏之外的雲貴山裏,日子過得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傅靜芸抱著孩子,在廊下曬著太陽,心裏頭是前所未有的安寧。
她低頭瞅著懷裏睡得香甜的小臉蛋,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翠雲端著切好的瓜果過來,瞧著孩子笑。
“小姐,咱們小公子這長得也太快了。”
傅靜芸應了聲,手指頭輕輕碰了碰孩子的鼻尖。
“過兩天咱們去趟鎮上,挑點新布,該給這小東西做幾件合身的衣裳了。”
正說著,院門外就傳來了腳步聲。
是裴雲衍回來了,他穿著一身簡單的青布衣裳。
他身上再沒了那股當皇帝時的威嚴,眉眼裏的那份疏離也被這山裏的日子磨平了,看著就是個普通富貴人家的男人。
他走到傅靜芸身邊,伸手把她臉頰邊的一縷頭發撥到耳後。
“姑母來信了。”
傅靜芸倒是沒想到,接過了信。
打開一看,是姑母那熟悉的字跡。
信裏說的都是些家常話,讓她們別擔心,說自己在宮裏都好,有新皇和侯相在,沒什麽事。
就是總惦記著她,還問她的小外孫長得怎麽樣了,聽不聽話。
傅靜芸看著信,鼻子一酸。
以前那些血海深仇和現在這安穩日子相比,真跟兩輩子似的。
她把信紙仔細疊好,想起來去寫回信。
裴雲衍卻朝翠芸使了個眼色。
“翠芸,把孩子抱回屋。”
翠雲馬上明白了,這是裴雲衍有小話要同傅靜芸講,她馬上上前把孩子從傅靜芸懷裏接了過去。
屋裏頭一下子就隻剩他們兩個人。
周遭安靜得可怕。
裴雲衍則是在她邊上坐下,就那麽看著她。
“你是不是有件事忘了。”
他聲音不大,卻讓傅靜芸的心咯噔了一下。
她抬頭看他,顯然不明白他指的是什麽。
“是什麽事?我?忘了?”
裴雲衍的視線沒有離開她的臉。
“你答應過我,等所有事都了了,就告訴我。”
他停了一下,隨後聲音壓得更低了。
“告訴我,為什麽有時候,你的眼神那麽悲傷。”
傅靜芸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她記得,她怎麽會給忘了。
那是她心裏藏得最深的秘密,是她自己都不敢去碰的傷疤。
那些半夜驚醒的血腥噩夢,那些刻進骨頭裏的恨,全都是因為那個秘密。
裴雲衍沒催她,就那麽等著。
他已經等了太久了。
從她一開始費盡心機地接近他,從他察覺到她眼睛裏那種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沉重時,他就在等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
“現在,事情算不算都過去了?”
傅靜芸的睫毛抖了抖。
是啊,都過去了。
仇人死了,天下也安穩了,她和他,還有他們的孩子,都好好地在山間生活了。
她用力地吸了口氣,才把堵在心口的東西給壓下去。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想了想,點了點頭。
“算。”
她看著他,思索良久,開始道出了那個在她心裏埋了兩輩子的問題。
“裴雲衍,或許我接下來的話會讓你覺得我瘋了,但我還是想說,你信不信……人有前世今生?”
裴雲衍不答,隻是溫柔地望著傅靜芸。
“我隻記得,當我被裴舟鶴喂下紅花,腹感劇痛後,再次醒來便回到了我與他還未成婚之前。”
“所以那日,他跟你談的前世,便是他也記起之前的事了?”
“正是。”
得知這一回答後,裴雲衍神情複雜。
不知過了多久,他抱住了傅靜芸,他沒有說話,但溫暖的擁抱抵過千言萬語。
往後的日子,兩人就守著這雲貴的山川過日子,清晨看雲霧漫過山頭,傍晚聽風吹過鬆林,活得那叫一個悠然自得。
隻有到了過年之時,才會帶著孩子一同騎馬趕回皇宮,跟太皇太後守在暖爐旁,過一個團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