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恢複了原有的樣子。
忙碌了一整晚,傅靜芸隻覺得身心俱疲。
她走到床邊坐下,剛想鬆一口氣,身側的軟榻便微微一陷。
裴雲衍不知何時,也坐了過來。
他沒有說話,隻是側過身,緩緩俯下,將耳朵輕輕地貼在了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他的動作很輕,隔著衣料,傅靜芸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溫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噴灑在她的肌膚上。
他貼得很近,她甚至能聽到他略顯急促的心跳。
這個在朝堂之上殺伐果決,攪動風雲的男人,此刻卻像個第一次等待新奇禮物的孩子,臉上寫滿了笨拙的興奮。
看到這一幕,傅靜芸的心,被他的溫柔,填得滿滿當當。
她柔聲開口:“再過一個多月,月份大了,便要更加小心了。”
話落,裴雲衍抬起頭,輕輕“嗯”了一聲。
傅靜芸撫上自己的小腹,又問。
“夫君打算,何時將此事公之於眾?”
裴雲衍沉吟了片刻。
“再等一個月。”
“屆時,我會下令,東宮之內,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他這是要將整個東宮都變成一座堡壘,為她和孩子隔絕開所有潛在的危險。
他的想法,讓傅靜芸心中暖和了起來,但很快她想到了另一層。
她開口說:“我還是希望,姑母能時常過來看看我。”
裴雲衍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好。”
話音剛落,太醫院的藥童便端著一碗漆黑的湯藥,恭敬地走了進來。
“殿下,太子妃,安胎藥熬好了。”
裴雲衍伸手接過,拿起青瓷小勺,舀了一勺,仔細吹涼了,才遞到傅靜芸的唇邊。
藥汁苦澀,順著喉嚨滑入腹中,留下滿口的餘味。
傅靜芸蹙了蹙眉,卻還是順從地一口一口喝下他喂過來的藥。
這苦澀的味道,讓她不由得又想起了今夜之事。
她一直以為,何雲是如父親那般,剛正不阿,將家國大義置於首位的純臣。
今日才發現,原來在自己的名聲與摯友的性命之間,他也會猶豫,會掙紮,會優先保全自己。
“我從前,總以為何伯父是個頂天立地之人。”
話落,裴雲衍喂藥的動作未停,隻是淡淡地應了一句。
“世人大多如此,並非純粹的好,也並非純粹的壞。”
傅靜芸點了點頭,將最後一勺藥咽下。
裴雲衍的話,點醒了她。
是了,人心本就是最複雜的東西。
前世傅家倒台,何雲確實是為數不多,曾對流放路上的她施以援手的人。
可那時的傅家,早已對他構不成任何威脅。
那份雪中送炭,究竟是出於昔日的情分,還是隻為求一份心安,博一個“仁義”的好名聲?
這一世重來,許多事,許多人,都不能再用前世的眼光去看了。
那些所謂的“好人”,他們並不可靠。
真正能依靠的,從來都隻有自己。
還有……
她抬起頭,看向眼前這個正拿著帕子,細細為她擦拭唇邊藥漬的男人。
還有他。
這晚過後,傅靜芸又過了兩天安穩的日子,這天她越發覺得身子沉重。
這感覺並非是孕期的尋常疲累,而是一種四肢百骸都被抽幹了力氣的虛弱,讓她時常感到行動吃力。
裴雲衍看在眼裏,眉心越擰越緊。
隨後,他不再遲疑,立刻傳喚了張太醫。
張太醫接到傳令,很快便提著藥箱,步履匆匆地趕了過來。
“給殿下、郡主請安。”
他行過禮,便徑直走到床邊,將手指搭在了傅靜芸的腕上。
不過片刻,他原本舒展的眉頭便緊緊蹙起。
脈象虛浮無力,與前幾日的平和安穩,截然不同。
傅靜芸的心跟著提了起來。
“張太醫,我這是怎麽了?”
張太醫收回手,神情凝重。
“太子妃,可是嚴格按照臣開的方子服藥?”
傅靜芸點了點頭。
裴雲衍對此事極為上心,絕不可能出半分差錯。
張太醫要來了方才喝剩的藥碗,湊到鼻尖,仔細地聞了聞。
隻一瞬,他的臉色便徹底變了。
“這藥有問題。”
“裏麵多了幾味大補之物,藥性燥烈,非但不宜孕婦,尋常人服了,都恐會上火傷身。”
傅靜芸的臉色霎時白了。
東宮守衛森嚴,如同鐵桶一般,藥渣都會被仔細檢查,怎麽可能在藥上出問題。
裴雲衍的臉色,已然冷得能凝出冰來。
他想到了什麽,緩緩開口。
“藥,是太醫院上的人親自送來的。”
“孤能擔保,藥一入東宮,便再無旁人能動手腳。”
話落,張太醫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他向著東宮,在太醫院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正因如此,他對太子妃的安胎藥,向來是慎之又慎,親自盯著人熬好,再派最信得過的人送來,絕不敢有半分疏忽。
可如今,問題卻偏偏出在了源頭。
這說明,有人已經將手,伸進了他的藥房之內。
裴雲衍揮了揮手,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日後,張太醫隻需開方即可。”
“孤自會派人去外麵抓藥。”
張太醫躬身領命,心中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待張太醫退下,傅靜芸的腦海中,卻倏然閃過那架畫著巨熊的屏風。
那股若有似無的異香,總讓她覺得心神不寧。
她猛地抬頭,叫住了正要離開的張太醫。
“張太醫,可否再請您幫我瞧一樣東西?”
很快,那架高大的紫檀木屏風,被宮人重新抬了進來。
才放了兩日,屏風上那股刺鼻的味道,竟比第一天濃烈了許多。
裴雲衍立刻讓宮人將東西搬遠一些,以免那氣味衝撞了傅靜芸。
張太醫走到屏風前,先是仔細打量了一番,隨即湊上前,在那巨熊的圖案上細細嗅聞。
他看了許久,才直起身子,神色複雜地開口。
“屏風的木料與雕工都屬上乘,並無不妥。”
“隻是這繪製巨熊的顏料,是用天然礦石磨製而成。”
“這種顏料,若是用量大了,便會持續揮發出對人體有害的氣體。尤其是畫這熊身的棕色顏料,毒性最烈,聞久了,會令人四肢乏力,精神萎靡。”
張太醫的話說完,傅靜芸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阿卡娜,她送來的賀禮,竟然是這樣一件要人命的毒物。
裴雲衍周身的氣場都變了,那股子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早就覺得那個北奴公主不對勁,卻沒料到她膽大包天,敢在他的東宮裏,謀害他的妻子與孩子。
“她倒是真會演戲。”裴雲衍的聲音很平,卻叫人聽了心裏發怵。
真是好一招借刀殺人。
傅靜芸思緒變得分明。
“我不會就這麽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