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聽風苑內燭火搖曳。

將白日裏那些賞賜的金玉珠寶映得流光溢彩,卻也冰冷。

薑梔坐在窗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微涼的窗欞。

白日裏與露華郡主周旋,又應付了邢昭野那陰晴難定的態度,即便是她,也覺得有些疲累。

搬來這聽風苑,看似榮寵,實則更像是被挪進了一個更精致、更靠近主人的籠子。

“小姐,”黛月端著一碗溫熱的牛乳走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後怕和擔憂,“您喝點這個安安神吧。”

“今天可真是……嚇死奴婢了。尤其是侯爺他,他之前還那般維護您,今日卻……”

黛月想起午膳時邢昭野那冷漠的態度,還有他答應讓楚依依進府的事,心裏就替自家小姐不值。

薑梔接過溫好的牛乳,卻沒有立刻喝,隻是看著杯中乳白色的**,淡淡道:“他是侯爺,心思難測,我們不必去猜。做好自己的事,比什麽都強。”

黛月見她這般平靜,心裏更是擔憂:“可是小姐,您那句‘有了侯爺的骨肉’,奴婢這心裏七上八下的,萬一……萬一哪天露餡了,侯爺他怪罪下來……”

“慌什麽。”薑梔抬眸看了她一眼,眼底平靜無波,“這孩子是真是假,眼下誰說了都不算,得侯爺‘認’了才算。”

“他既已在人前認下,便是給了我一道護身符,旁人暫時不敢輕舉妄動。至於以後……”

她稍微遲疑,言語放輕了些,帶著幾分隻有主仆二人才能聽懂的深意:“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眼下,我們最要緊的是站穩腳跟,積攢實力。”

她看向黛月,鄭重道:“明日,你收拾一下,陪我去城東看看那家綢緞鋪子。”

黛月一愣:“小姐,您還要去看鋪子?這……這風口浪尖的……”

“正因為是風口浪尖,才更要做些準備。”

薑梔放下牛乳,拿起旁邊放著的幾張紙,上麵是她閑暇時畫的一些新穎的花樣子,“我總得給自己留條後路,不能一輩子困在這侯府的高牆之內,任人擺布。”

黛月看著自家小姐那張柔美卻帶著堅韌的側臉,想起她們在相府、在侯府這小院裏受過的那些委屈,再想到小姐如今步步為營的艱難,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微紅。

“奴婢知道了!奴婢聽小姐的!不管小姐做什麽,奴婢都跟著您!”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一味地勸阻,經曆了這麽多事,她也明白,一味的忍讓退縮,換不來安穩。

兩人正說著話,誰也沒注意到,窗外一道高大的黑影悄無聲息地頓住,又仿似被什麽燙到一般,猛地轉身,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裏。

邢昭野原本是處理完公務,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聽風苑外。

他站在暗處,看著窗內燭光下那道纖細的身影,心裏那股莫名的煩躁感揮之不去。

他聽到了她們的對話。

留條後路?不困在這侯府裏?

她果然還是想走!即便他給了她聽風苑,給了她旁人難以企及的“看重”,她心裏想的,依舊是離開!

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和……不舒服的感覺,瞬間攫住了邢昭野的心髒。

他甚至分不清這股情緒是源於被冒犯的占有欲,還是別的什麽更複雜的東西。

不喜歡她這種想法一點也不喜歡。

他冷哼一聲轉身,帶著一身寒氣頭也不回地走了。

隔日半上午薑梔果然帶著黛月出了府。

她先去了趟相府探望了周姨娘。

見母親傷勢好轉精神也好了許多,並未再受柳氏刁難,她才放下心來。

從相府出來她便直接去了城東那條最繁華的街道。

街道兩旁商鋪林立,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薑梔看中的是一家位置不錯,但經營不善正準備出兌的綢緞鋪子。

她仔細看了看鋪麵的格局和周圍的人流,心裏大致有了數。

正當她準備離開找個地方和黛月細細商議時,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不遠處一行人格外惹眼。

露華郡主一身招搖的亮色衣裙,正親昵地挽著一個男子的手臂言笑晏晏。

而那個男子不是邢昭野又是誰?

薑梔的腳步頓住黛月也看到了,連忙拉了拉她的衣袖:“小姐……”

邢昭野今日穿著一身墨藍色常服,身姿挺拔麵容冷峻,即便身邊站著巧笑倩兮的郡主,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氣息也未曾消減半分。

露華郡主顯然也看到了薑梔,她眼中飛快地閃過一點得意和挑釁,故意將身子往邢昭野身邊貼得更近了些揚起下巴,仿似一隻開屏的花孔雀聲音嬌脆,帶著毫不掩飾的炫耀。

“喲,薑側妃也出來逛街?真是巧呢,昭野哥哥正陪我挑選些新到的西域料子,說是要給我做幾身新衣裳。”

她這話,炫耀的意味十足,就是故意說給薑梔聽的。

黛月氣得小臉通紅,剛想反駁。

薑梔卻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臉上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抬眸看向露華郡主,對於旁邊的邢昭野,則仿似根本沒看到一般,隻是屈膝行了一禮:“郡主好興致。”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露華郡主那身過於張揚的衣裙上,語氣溫婉,卻帶著幾分細微的譏誚。

“侯爺公務繁忙,竟還有空閑陪伴郡主挑選衣料,真是難得。郡主能得侯爺這般垂青,自是旁人羨慕不來的福氣。”

她話音一轉,微微歪頭,仿似天真地問道:“隻是郡主這般張揚,將侯爺的‘垂青’時時掛在嘴邊。”

“也不知是真心歡喜,還是……唯恐旁人不知呢?畢竟,真正被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不需要這般刻意炫耀的吧?”

露華郡主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她沒想到薑梔竟敢當著邢昭野的麵,如此譏諷她!

“你!”露華郡主氣得臉色發白,剛要發作。

邢昭野卻在這時淡淡開口了,他沒有看薑梔,隻是對著露華郡主道:“時辰不早了,該回去了。”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麽情緒,卻也沒有絲毫要為薑梔辯解或撐腰的意思。

露華郡主見狀,心裏雖然不甘,但也不敢違逆邢昭野,隻能狠狠剜了薑梔一眼,帶著幾分不情願,卻又不得不做出順從的樣子,挽著邢昭野的手臂:“好,都聽昭野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