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內,趙哲端坐主位,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被“請”進來的女人。
林秋雨一身華服,妝容精致,即便在逃亡途中,她依舊把自己收拾得一絲不苟,仿佛不是來見敵軍主帥,而是來赴一場宮廷盛宴。
她站在帳中,昂著頭,目光緩緩掃視大帳——擺設簡陋,案幾粗糙,虎皮行軍榻鋪開,還有那個端坐主位、身披玄甲的男人。
然後,她笑了。
“為了見本宮一麵,不惜從北境打到南境曲阜,將軍好大的魄力啊。”
想了一萬種可能的趙哲聞言,“?”
林秋雨朱唇輕啟,聲音嬌柔婉轉,款步走到趙哲案前,伸出纖纖玉手,在他麵前案幾上輕輕一撫,搓搓手指。
“這大帳倒是收拾得幹淨,比當年在林家為奴時,那間破屋強多了。”她輕笑著眼波流轉,“還記得嗎?那年冬天,你那破屋漏雨,被褥濕透了,你蜷在牆角發抖。”
“本宮心善,吩咐人給你送過幾塊油布。你跪在泥地裏磕頭謝恩的樣子,本宮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她目光又落在趙哲臉上,端詳道,“那時你瘦得跟竹竿似的,但這雙眼亮得嚇人。本宮給你油布,你就那麽跪著磕頭,‘謝小姐恩典’,那時候本宮就想,這奴才倒是忠心,養好了能當條好狗。”
趙哲眨眨眼,嘴巴微張沒有說話,手中酒杯傾斜,麥酒灑濕桌案而不自知。
他隻是靜靜看著這個女人,看著她眼中那抹毫不掩飾的倨傲。
林秋雨見他不語,以為他被自己說得啞口無言,心中愈發得意。
果然是個賤奴,就算當了主帥,坐了大帳,見了本宮還不是連話都不敢說?
她轉過身,在帳中踱起步來,裙擺拖過粗糙的地毯,染上汙泥,讓她厭惡地提起裙邊。
“本宮聽說,你後來去了北境,在李將軍手下當兵。本宮那時候還想著,這奴才倒是有幾分運氣,居然混出點人樣來了。”
“後來李老匹夫死了,你接了他的位子,當了鎮北大將軍,還擊退了北狄數十次南下,也算得上忠心耿耿了。”
趙哲眼看這女人口若懸河,誇誇其談,沒繃住才發現酒撒了,索性放下酒杯,嘴角揚起玩味,“所以你想幹什麽?”
“又是扯昔時舊日,又是說奴才好狗,還給發好人卡說我忠心耿耿,皇後閣下怕不是來給楚驥當說客?”
“說客到算不上。”林秋雨轉過身,看向趙哲,眼中滿是對往昔的唏噓,“隻是以老朋友的身份,來和你敘敘舊,勸勸你罷了。”
“雖然你後來當了鎮北大將軍,久居北境,但本宮知道,你心裏一直裝著本宮,對不對?”
趙哲嘴角一陣抽搐,強憋笑說不出話,隻好從果盤中拿起瓜子往嘴裏磕。
林秋雨歎了口氣,那歎息裏帶著三分無奈,三分寬容,四分高高在上、賽過西天佛陀的慈悲,“趙哲啊,本宮知道你心裏苦。”
“你一個賤奴出身,能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不容易!你心裏裝著本宮,可本宮嫁給了陛下,你得不到,所以你恨!”
“後來你喜歡李妙玉那個傻丫頭,可陛下又要把她娶進宮,你又得不到,所以你更恨。”
她走到趙哲麵前,深深歎口氣,“所以你造反了,你打著為母報仇的旗號,一路從北境殺到京城,從京城殺到倭國,從倭國再殺到曲阜。”
“你滅倭國殺天皇,占了京城,威風八麵。可本宮知道,你做這些,是想讓本宮看看,你趙哲,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跪在泥地裏的奴才,你要讓本宮後悔!”
“後悔當初怎麽沒選你,而是選擇陛下!可你畢竟也知道,愛情是強求不來的,你因愛生恨毀掉的,隻有你忠心耿耿的名聲啊!史官會怎麽記錄你?”
林秋雨痛心疾首,隨後又歎口氣,寬容大度地擺擺手。
“好了,本宮看到了,你贏了。”
“你是那個勝利者,這場鬧劇也該結束了。”
趙哲丟掉瓜子殼,嘴角笑容終於被壓下,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然後呢?”
林秋雨眼睛一亮,這是被自己說動了?
“然後?然後你把江山還給陛下啊!”
她說得理所當然,好像在吩咐下人,去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趙哲,本宮知道你受了委屈。陛下聽信讒言,賜你奴籍,賜你白綾,確實過分。但你也殺了欽差,囚了公主,滅了倭國,打了京城,這口氣也該出了吧?”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趙哲麵前晃了晃。
“本宮已經和陛下說好了,隻要你肯罷兵,把江山還給陛下,陛下就赦免你造反大罪,繼續讓你當鎮北大將軍,鎮守北境,保衛大夏北方門戶。”
“你想想,這比你提著腦袋造反,戴上反賊帽子,罵名千古遺臭萬年,強了多少倍啊?”
趙哲被氣笑了,“就這?”
“不不不,”林秋雨當然也知道她底牌還沒揭,肯定說不動趙哲,“你不是喜歡明華公主嗎?本宮聽說你把她囚在帳中,夜夜寵幸,恩愛得很哪!”
“陛下說了,隻要你肯罷兵,就把明華公主正式賜給你為妻。以後你就是駙馬,是皇親國戚,誰還敢說你是賤奴?”
“還有李妙玉那個傻丫頭,陛下也一並賜給你。姐妹共侍一夫,享盡齊人之福!你當年不是追她追得死去活來嗎?現在好了,兩個一起給你,夠你樂嗬的了!”
她說完收回手,胸有成竹地看向趙哲,緊接著語重心長道,“趙哲,本宮這可是為你好。你現在雖然占了京城,可畢竟奴才出身,這天下人,有幾個真心服你?”
“但陛下不一樣,陛下是真龍天子,你把江山還給陛下,繼續當你的大將軍,守你的北境,娶你的公主,多好?”
她湊近一步,聲音裏帶上了幾分蠱惑的意味。
“趙哲,本宮知道你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現在本宮來了,你該心滿意足了!”
“把江山還給陛下吧,帶著你的公主回北境去,好好當你的大將軍,過你的好日子。本宮......本宮會記得你的好的。”
她說完了。
帳中一片寂靜。
然後——
“哈哈哈哈哈!”
毫不掩飾地放聲大笑!
笑聲在帳中回**,震得燭火劇烈搖曳!
林秋雨愣住了。
她臉上的笑容僵住,眼中閃過一抹茫然,旋即變成惱怒。
“你......你笑什麽?”
趙哲笑夠了,緩緩起身。
他比林秋雨高出一個頭,此刻居高臨下俯視她,那目光裏沒有憤怒,隻有無盡的荒謬。
“林秋雨,朕問你,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林秋雨被他看得心裏發毛,但仍強撐著道,“本宮......本宮說得不對嗎?你難道不是因為喜歡本宮,才......”
“喜歡你?”趙哲打斷她,聲音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朕喜歡你什麽?喜歡你當年的施舍?喜歡挖墳掘墓,還是喜歡賣國求榮?”
“現在十萬大軍圍曲阜,你叫我投降?”
林秋雨麵色大變,“趙哲!你......你什麽意思?”
“我什麽意思?”趙哲仰天,深吸一口氣,“這個世界還真是荒謬啊!”
“宇文成都,把這瘋婆娘給我控製住,打入大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