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那邊來的幾個人,一進門,看到這陣仗,都有些意外。

那位李副市長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笑容。

“昭遠市長,你們這風格務實!”

“李市長,咱們時間都寶貴,虛頭巴腦的就免了。”

林昭遠伸手示意他們入座,“今天不喝酒,喝茶。”

“咱們邊吃邊聊,爭取把單子上的事一項一項對清楚。”

這話說得直接,也一下子拉近了雙方的距離。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餐桌上幾乎沒有一句寒暄。

“李市長,你們清單上要的這個高純度石英砂,我們臨江有兩家民企在做,年產能加起來大概八千噸。”

“但品質穩定性上,A廠比B廠要好一些,不過價格也高了15%。”

林昭遠開門見山。

李副市長立刻看向身邊的發改委主任。

那位主任馬上從包裏拿出一個小本子:“林市長,我們需要的標準是純度達到99%,對鐵、鉀、鈉離子的含量有嚴格要求。”

“如果A廠能保證這個標準,15%的價差可以談。”

“好。”

林昭遠點頭,看向張薇,“小張,記下來。”

“明天你帶隊,陪江州發改委的同誌去A廠實地考察,現場取樣化驗。”

“把最近半年的出廠質檢報告也給他們看看。”

“明白。”

張薇迅速在本子上記錄。

“還有你們提到的特種氣體,我們臨江確實是短板。”

“但我們有一家化工企業正在跟一家德國公司談技術引進,如果能成半年內可以投產。”

“這個我們能不能先簽一個意向性采購協議?”

“你們給一個確定的采購量預期,我們這邊跟銀行談貸款就更有底氣。”

林昭遠又拋出一個點。

李副市長和他的團隊立刻低聲商議起來。

一頓飯吃完,茶喝了三泡,桌上的菜幾乎沒怎麽動。

但張薇的筆記本上,已經密密麻麻記了三頁紙。

每一項,都明確了下一步的負責人,和完成時限。

夜晚。

林昭遠回到辦公室,處理完最後幾份文件。

桌上那部紅色的機要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他走過去,拿起聽筒,裏麵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是林昭遠市長嗎?”

“我是省委辦公廳。”

“我是。”

“通知一下,省委周書記下周將到臨江市進行工作視察。”

“視察重點,是臨江市半導體產業園的規劃和建設情況。”

林昭遠緩緩放下聽筒,感覺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凝滯。

省委一把手,周書記。

要來視察半導體產業園。

這場豪賭,終於迎來了第一次驗牌的時刻。

這不僅僅是對他林昭遠回歸後所有工作的終極檢驗,更是對薑若雲破格用人的一次關鍵審視。

贏,則海闊天空。

輸,則滿盤皆輸,他和薑若雲,都可能再無翻身之地。

……

一周後,臨江市半導體產業園。

幾輛黑色的奧迪悄無聲息地開入園區,停在研發大樓前。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一群穿著深色西裝的工作人員,他們迅速散開,警戒著四周。

隨後,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在薑若雲的陪同下走了下來。

他就是省委一把手,周書記。

林昭遠站在薑若雲身側,微微落後半步。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躬著身子,隻是站得筆直,目光平靜。

“周書記,這位是臨江市市長,林昭遠同誌。”

薑若雲的介紹簡單直接。

周書記的目光落在林昭遠身上。

“昭遠同誌,又見麵了。”

隨後一行人邁步向大樓內走去。

薑若雲和林昭遠立刻跟上。

演示屏幕前,林昭遠手持翻頁筆,成了全場的焦點。

“報告周書記,各位領導。”

“臨江的半導體產業,家底薄,起步晚。”

“我們清楚,我們造不出航母。”

他的開場白讓陪同的市裏幹部心裏咯噔一下。

哪有這樣匯報工作的?

先把自己貶一頓?

林昭遠話鋒一轉,按下了翻頁筆。

屏幕上出現一顆熠熠生輝的芯片特寫,旁邊的標注是:高純度蝕刻液。

“但我們可以先造航母甲板上的一顆螺絲釘。”

“而且要做就做全世界最好的那一顆!”

“我們的思路就是專精特新。”

“不做大而全,隻做小而精。”

“別人看不到的、看不上的、做不好的細分領域就是我們的戰場。”

“在這個過程中,政府的角色是什麽?”

“我們不做運動員也不當教練員。”

“我們隻做三件事:修跑道,當裁判,做後勤。”

“我們成立產業基金,是修跑道,讓企業跑得更快。”

“我們出台最嚴的知識產權保護條例,是當裁判,讓企業跑得安心。”

“我們派專人解決企業從用電到員工子女上學的一切問題,是做後勤,讓企業跑得沒有後顧之憂。”

周書記一直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偶爾視線會掃過林昭遠,又或者與身旁的薑若雲有一個短暫的眼神交匯。

匯報結束,一行人走進那家剛剛取得技術突破的材料企業——精科新材。

窗明幾淨的實驗室裏,穿著防塵服的研發人員正在忙碌。

公司負責人,一個四十多歲、戴著厚厚眼鏡的技術狂人,方工,緊張地搓著手。

周書記沒有看展板,也沒有聽客套話,他直接走到一台正在運轉的設備前,指著上麵的儀表。

“你們的蝕刻液純度現在能做到多少個9?”

方工愣了一下,立刻回答:“報告書記!”

“我們最新一批次的產品,金屬離子雜質含量已經可以控製在10ppt以下,相當於11個9的級別!”

“瓶頸在哪?”

周書記追問。

“是是高純度氟化氫的穩定供應。”

方工有些激動,聲音都大了幾分,“我們研發最關鍵的時候,原料斷了。”

“本地沒有,外省限運,我們當時差點就停擺了!”

“怎麽解決的?”

周書記的目光轉向了林昭遠。

方工搶著回答:“是林市長!”

“他親自帶隊連夜開車去江州,跟那邊的化工園區一家一家談!”

“最後給我們打通了一條點對點的綠色運輸通道,專車專送才保證了我們研發沒斷線!”

周書記看著眼前這位略顯局促的工程師,又看了看旁邊神色不動的林昭遠,久久沒有說話。

陪同的官員們,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

終於,周書記緩緩轉過身,麵對林昭遠。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林昭遠的肩膀。

“思路對頭,工作紮實。”

“培育新動能,就需要這種定力和精細功夫。”

這一刻,林昭遠感覺那座一直壓在自己和薑若雲身上的大山,終於鬆動了一角。

他下意識地看向薑若雲,發現她也正看著自己。

隻有他們兩人明白,這句話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