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市的夜,從來不缺光亮。

可他感覺,自己正站在懸崖邊上,下麵是看不見的深淵。

……

第二天上午,市委小會議室。

窗簾拉著,隻開了一盞頂燈。

林昭遠,陳東,還有高振。

三個人,一張三角桌。

“我先說。”

林昭遠掐滅了煙。

“我輕敵了。”

“從劉茂才開口,到拿到高秘書長的名單,一切太順了。”

“我以為我們手握王炸,可以一擊致命。”

“我忘了宋昌明是什麽人。”

“他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在濱海經營了二十年。”

“他的根比我們想象的,要深得多。”

“我被勝利的預期蒙了眼,隻想快沒想過會輸。”

“這是我的問題。”

“責任在我。”

他說完,靠在椅背上,不再言語。

高振推了一下眼鏡。

他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平板電腦,劃了幾下。

“書記,您不用這麽說。”

“技術層麵是我的疏忽。”

“我們對名單上的人員進行背景審查和資產追蹤,用的是常規手段。”

“速度很快,但隱蔽性不夠。”

“我默認了我們的行動是絕密,敵人不可能提前預知。”

“所以我沒有啟用最高級別的反追蹤和匿名協議。”

“我擔心那會拖慢進度,錯過最佳的上報時機。”

“我追求了效率,犧牲了安全。”

“在假設敵人全知的情況下,我的操作漏洞百出。”

“宋昌明的人很可能就是通過我們調查他們資產的痕跡,反向鎖定了我們的目標。”

“他們甚至不需要拿到名單。”

“隻需要監控那幾個關鍵人物的賬戶,一有異動就立刻跟進。”

高振的話,讓陳東的臉色又白了一分。

“媽的……”

“等於我們親手把目標指給了他?”

高振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會議室再次陷入死寂。

這個推論,比內鬼的存在,更讓人脊背發涼。

它意味著,宋昌明的反偵察能力,已經到了一個恐怖的級別。

他們每一步,都在對方的注視之下。

……

市委常委會上,氣氛有些微妙。

宋昌明坐在主位,手裏拿著一份文件,卻遲遲沒有開始。

“同誌們,開會前我先說兩句。”

“最近市裏有些風言風語說我宋昌明有問題,說我們濱海的班子有問題。”

“上級紀委也確實在了解一些情況。”

“我在這裏表個態。”

“第一,我個人完全擁護、堅決支持上級的決定。”

“也充分信任紀委的同誌,一定會給出一個公平公正的結論。”

“第二我會積極配合任何形式的調查。”

“需要我宋昌明提供什麽材料,說明什麽情況,我二十四小時待命。”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說得斬釘截鐵。

幾個常委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但是。”

宋昌明話鋒一轉,語氣加重。

“在結論出來之前,我們濱海的發展不能停。”

“自貿港的建設到了最關鍵的時刻,不能等。”

“越是這種時候,我們班子成員越要團結。”

“要消除不必要的疑慮,要擰成一股繩,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上。”

“不能因為一些捕風捉影的東西就自亂陣腳,影響了濱海的大局。”

“這是對濱海幾百萬市民的不負責任。”

說完,他目光炯炯地看著所有人。

“我希望,大家能和我一起,共克時艱!”

“好!”

組織副部長第一個鼓起掌來。

林昭遠坐在那裏,麵無表情。

宋昌明這手玩得漂亮。

以退為進,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一番話,把自己塑造成一個顧全大局的受害者。

反倒是他林昭遠,成了那個為了個人恩怨,破壞團結、影響大局的人。

這一軍,將得他毫無脾氣。

……

“書記,我們現在怎麽辦?”

陳東在林昭遠的辦公室裏踱步。

常委會上的事,他已經聽說了。

“他媽的,太憋屈了!”

林昭遠沒有理會他的焦躁。

“國企改製這條線,暫時放一放。”

“我們手裏沒有牌了,再硬衝就是拿雞蛋碰石頭。”

“那我們……”

“換路走。”

林昭遠轉過身,目光落在辦公桌上的一份卷宗上。

那是劉茂才的交代材料。

“宋昌明在濱海二十年留下的口子,不止一個濱鋼集團。”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東來嗎?”

“你那邊加大對劉茂才交代的其他線索的偵查力度。”

“對,別管大小,有一個查一個。”

“尤其是他提到的,前幾年那幾個爛尾的市政工程,還有幾個被賤賣的小礦山。”

“把賬本給我翻個底朝天。”

“對,我要快。但更要隱蔽。”

掛了電話,他又看向陳東。

“你讓陳榮也動起來。”

“他不是一直在研究自貿港的政策嗎?”

“讓他換個角度。”

“別總想著怎麽建設。”

“讓他想一想,這麽大的一個盤子,幾千億的投資,幾十項優惠政策,哪裏最容易出問題?”

“哪裏最容易被人鑽空子,把公家的錢,變成私人的錢?”

“讓他從宏觀層麵,給我做個自貿港利益輸送風險評估報告。”

陳東愣住了。

“書記,您的意思是……”

“宋昌明堵了我們一條路,我們就給他挖一百條坑。”

林昭遠的眼睛裏,閃著一種冷峻的光。

“他不是要團結要搞建設嗎?”

“好啊。”

“我們就幫他把建設過程中的所有牛鬼蛇神,都拎出來曬曬太陽。”

“我倒要看看,他這個局怎麽保。”

……

夜晚。

林昭遠一個人沒有開燈,隻是點了一支煙。

他從抽屜最深處,拿出高育良的日記。

很多內容,他已經能背下來。

上麵是高育良剛勁的字跡。

“與昌明共事如履薄冰。”

“此人行事滴水不漏。然其性多疑,極其謹慎。”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被他奉為圭臬。”

“他最擅長的不是權力壓製,而是利用時間差和信息差為你布下一個又一個局。”

“等你察覺時已經身在局中,動彈不得。”

“對付他證據是其次。”

“耐心,時機,才是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