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他的眼睛裏,她讀懂了克製,讀懂了尊重,也讀懂了一絲無奈的暖意。

她什麽也沒說,隻是點了點頭,轉身快步走進了樓道。

林昭遠站在雨中,直到樓上的燈亮起,才轉身離開。

周啟明把玩著手裏的兩個玉膽,心情卻遠沒有動作看起來那麽悠閑。

電話聽筒裏,傳來馮淵陰冷的聲音。

“啟明情況有變。”

“林昭遠那小子不知道走了什麽狗屎運,竟然搭上了省理工的秦正陽。”

周啟明轉動玉膽的手停住了。

“秦正陽?”

“那個又臭又硬的老頑固?”

他有些意外。

秦正陽的難纏,在圈子裏是出了名的。

多少大企業想挖他的技術,都被他罵了回去。

林昭遠一個市長,怎麽可能搞定他?

這步棋,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如果技術問題解決了,那林昭遠就等於搬開了兩座大山中的一座。

這絕對不是個好消息。

電話那頭,馮淵冷笑一聲。

“搭上又怎麽樣?”

“技術有了錢呢?”

“五個億的資金缺口,他找誰給他填?”

“秦正陽的技術還沒出實驗室呢,哪個投資人敢冒這個風險?”

周啟明眼睛眯了起來。

對啊,錢。

這才是最致命的命門。

“你的意思是……”

“想給這個項目投錢的,無非就是那幾家大型國企或者民營資本。

“他們的決策可不光看技術前景。”

馮淵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陰狠。

“我們得想個辦法讓這些潛在的投資方,好好了解一下我們臨江市的投資風險和人事關係上的複雜性。”

周啟明嘴角咧開,露出一絲得意的冷笑。

“你說的對。”

“我去辦。”

“讓他們知道,臨江這潭水深得很。”

“錢投進來能不能回本可不光是林昭遠說了算的。”

……

第二天。

張薇敲門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她把一疊文件放在林昭遠桌上。

“林市長情況不太對。”

“我聯係了之前表露過強烈興趣的幾家,華海化工還有民營的東升集團。”

“一開始都挺熱情,技術資料一要再要。”

“可這兩天態度全變了。”

“華海那邊說項目還需要集團層麵再評估。”

“東升更直接,說他們董事長最近身體不好,大的投資項目都暫停了。”

“都是借口。”

“我找熟人旁敲側擊了一下,他們都說聽說咱們臨江化工廠情況複雜,環保的曆史包袱太重,人事關係也……”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了。

林昭遠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果然來了。

周啟明他們沒在項目本身上找茬,而是直接在外麵放火,斷你的糧草。

這些話,說得滴水不漏。

“情況複雜”、“曆史包袱”,哪個項目沒有?

這些資本,一個個比猴都精。

聞到一點風吹草動,跑得比誰都快。

他們不怕技術風險,技術風險可以評估。

他們怕的是正直風險。

這玩意兒,沒法評估,一旦陷進去,血本無歸。

“這事兒不是空穴來風。”

“背後有人在做工作。”

周啟明一個人,還沒這麽大的能量,能同時影響到幾家不同背景的大企業。

他的手,伸不了那麽長,說的話,也沒那麽大分量。

背後,肯定還有人。

一個藏在更深處,手腕更高明的人。

林昭遠拿起內線電話,撥了楚瑤的號碼。

“來我辦公室一趟。”

楚瑤很快就到了,一身幹練的職業裝,手裏拿著筆記本。

“林市長。”

“坐。”

林昭源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你通過你自己的渠道去打聽一下最近省裏是不是有什麽關於臨江化工廠的風聲。”

“別驚動任何人。”

“我隻要一個結果,到底是誰在外麵說我們的是非。”

“明白。”

楚瑤沒有多問一個字,點了點頭就出去了。

她辦事,林昭遠放心。

等待消息的兩天裏,林昭遠把之前所有的事情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從自己被調來臨江開始。

市裏組織的專家組,對自己提交的方案百般挑剔,處處掣肘。

向省發改委申請專項資金,石沉大海,連個正式的回複都沒有。

現在連自己找來的投資方,也被人精準地“勸退”了。

這一連串的打擊,看似都和周啟明脫不了幹係。

但串起來看,就發現不對勁了。

周啟明在臨江市的影響力主要在行政係統內部。

他能給專家組施壓,能通過市裏的渠道卡住一些流程。

但他怎麽可能影響到省發改委的決策?

又怎麽能讓華海化工這樣的央企和東升集團這樣的民營巨頭同時改變主意?

這三件事,涉及了學術界、省級行政單位、還有頂級的資本圈。

這三條線,憑一個周啟明,根本不可能同時操縱。

他背後,一定有個人。

一個能量比他大得多,手段也老練得多的“高人”。

兩天後的下午,楚瑤再次敲響了林昭遠的門。

“林市長問到一點東西。”

“說。”

“不是一個人說的,是好幾個不同渠道傳出來的風聲。”

“都指向一個模糊的方向。”

“省裏的聲音。”

“據說有位老師不看好這個項目。”

“提醒那些想投錢的人,臨江這盤棋很複雜,現在進去容易當炮灰。”

老師?

林昭遠腦子裏嗡的一聲。

這個稱呼,太有指向性了。

在省裏這個圈子,能被人尊稱一聲“老師”,而且有這麽大影響力的掰著手指頭都數得過來。

所有線索瞬間串聯起來。

周啟明、省發改委、資本圈……

那個隱藏的操盤手,形象在林昭遠腦中逐漸清晰。

“楚瑤馬上去查一個人。”

“馮淵。”

“退休的省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

“查他所有的社會關係,特別是和周啟明的交集。”

“還有他以前在大學當過教授,看看他的門生故舊現在都在什麽位置上。”

“是!”

楚瑤的表情也嚴肅起來,她立刻意識到這個名字的分量。

半天之後,一份關於馮淵的詳細資料就放在了林昭遠的桌上。

馮淵,65歲,退休前是省委政策研究室副主任,正廳級。

更早之前在省委黨校和江海大學都當過客座教授,主講經濟政策和區域發展。

資料上,密密麻麻地羅列著他的“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