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然,年輕的中階法師即使天賦過人、師從名門,也不足以讓站在王國權利巔峰的攝政王公爵關懷倍加;但對其年輕兒子而言,卻已經是非常值得關注和投資的潛力。

埃爾維斯與波雷爾出身貴族家庭,從小經曆多了與人打交道的場麵,又有心給查理留下一個好印象,自然是幽默風趣、知情解誼。

而查理,他雖然不像他們那麽熟諳交際,但勝在閱曆見識上,比兩位貌似年齡相仿的少年貴族要廣闊不少。談吐應對之間,也就從容不迫。

至於尤裏,他不是被拉攏的目標。雖然未受冷落,卻也閑有空暇。也正是因此,他留心到查理戴著麵具一般的完美微笑。

那微笑好像嶄新的金幣一般漂亮精致,內裏卻冷冰冰。

尤裏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然後,不由就心疼了。

……

所以,道別離開後,還沒走出幾步,尤裏“哥倆好”似地一把摟住查理的肩膀:“不高興?”

埃爾維斯望著查理與尤裏離去,與波雷爾彼此點點頭,均對今天的收獲感到滿意——他們卻不知道他們青眼有加的年輕法師,開始了吐槽。

“這事真是蠢極了!”查理一鼓腮幫子呼出一口氣,“我覺得自己好像個白癡!”

“還好啦。認識了他們,也算差不多了。另外那邊,不用刻意怎麽樣了。”尤裏安慰道。然後瞟瞟查理,半真半假、酸溜溜地調侃:“說起來,他們可真不算賴!又帥,又懂禮貌,你覺得那?”

聽起來怎麽像是拉皮條的。查理眉頭一蹙正要反駁,轉頭卻看到尤裏目光溫和,哪裏是在吃味,根本是在哄人。頓時哭笑不得:“我覺得?我什麽也沒覺得。就是有點累了。”

心累。尤裏懂。他自己是不在乎那些,不過查理的性子更為纖敏,他也清楚。於是使勁拍了查理幾把當作安慰。

查理被拍得直晃:“你幹嗎呢?”

尤裏訕笑,發現了前麵的壯觀建築,正好轉移話題:“看,那就是拍賣行!”

拍賣行說起來不算官方機構。不過明眼人都知道,它的背後有王室、貴族、軍部,有光明大教堂、法師公會,也有軍情七處。

——不用懷疑,在這個城市裏,信奉光明的牧師們,與精於暗殺的刺客們,和平相處。

雖然大主教從未表示寬恕了刺客們的行為,但光明大教堂無疑選擇了視而不見。因為即使他們也不得不承認,這種存在對暴風城與聯盟是有益的……

——又或者不如說,消滅對方的代價太大並且結局難料;而同時,彼此之間則存在妥協與互惠互利的可能。大家都是聰明人,會選擇什麽也就不用懷疑了……

……

這些勢力,以及他們的代理人,在拍賣行錯綜複雜地糾纏在一處。由於支撐點較多,反倒令整個拍賣行呈現了一種穩定的平衡,並得以順暢運作。

當然,這一切你來我往的動態平衡,與初來乍到的兩個年輕人沒什麽關係。

因為查理平民出身,雖然在有生之年未必沒有得到公侯爵位的可能,但那無疑須他親手攥取而非來自繼承;因為查理未對聖光有虔誠的信仰;更因為查理是未滿二十便晉升中階的年輕法師,毫無疑問在這一領域內富有潛力。

所以,隻要他沒有特別表態,他的立場便是“天然”確定了的——他與法師公會休戚與共。

……

拍賣行位於商業區,離兩人住過的旅館鑲金玫瑰不遠。鑲金玫瑰在廣場南邊,大門坐南朝北。拍賣行在廣場東邊,大門坐東朝西,背後則直接是軍營與城牆。

換而言之,想去拍賣行搶東西,要有直闖暴風城軍營的本事才行。

下午一點半多,查理和尤裏邁上二十四格乳白的大石階,走進了拍賣行。

迎麵中間是個長方形大廳,左邊通往鑒定廳,直往裏走是拍賣廳,右邊則是交接廳。拍賣完了付錢取貨的地方。當然有些人喜歡在拍賣廳裏當場給錢拿貨,那也不是不行,但難免被別人側目。

兩個年輕人左拐。

以查理的本性,他就算家裏藏著一地窖的金幣,也不過肯lou出一兩個來。低調、藏富,這種種根本是骨子裏的。

不過現在情況例外,他們別有目的。所以倆人進了鑒定廳,沒進為客人保密的會客室。

鑒定廳與門口台階截然不同,一進去,黑色大理石鋪地,一邊是沙發茶幾,另一邊是高背椅與四人小圓桌。

內側那麵牆,一大半被白色大理石的環形櫃台占去了。櫃台上麵小孩手腕粗的黃銅柵欄做得華美,明明是防護措施,看起來卻像藝術品,同時也把櫃台分成了十二個小接待窗。

不過,此時隻有兩個窗後麵有人。而且恰好都是女鑒定師。一個二十七八,一個才二十一二。

另一小半環形的位置上沒有櫃台,直接通往一條寬大的走廊。走廊兩旁都是會客室,盡頭是寬敞的樓梯。看那些房間的門,目測也知道想要偷聽裏麵的談話根本不可能。

大廳上麵的天花板似木非木,似石非石,也不知什麽材質,是濃重的暗金色。巨大的水晶吊燈高懸而下。整個大廳光可鑒人,莊重高貴,給人凜然鄭重的感覺。

“好涼快!”

“是啊。”

查理在逛過廣場時買了包炒栗子,粗麻布袋子盛著,挑了左手邊的沙發坐下。尤裏拎著包成一捆的飛毯,直接走向櫃台。

大廳裏旁邊站的大漢們暗暗盯住了尤裏,手上卻是一點沒動。他們雖然聞到了查理手裏的栗子香,卻不敢鬆懈——沒辦法,拎了一捆地精炸藥包來的亡命之徒,在拍賣行的曆史上,確確鑿鑿有過那麽一位……

最要命的是,那一次,拍賣行最大的支出不是貨物損失,也不是修理大廳的費用,而是守衛保鏢的撫恤金!

“毛呼呼的熱死了。”尤裏把東西往較近的櫃台上一甩,“喂,給估個價,呆會兒賣掉!”

查理微抬眼看了那邊一眼,隨即又低頭去掏栗子了。他不清楚尤裏為什麽態度不善。但他知道尤裏曾經在這座城市裏,像貨物一般被販賣。而暴風王國現在的奴隸,無非兩種來源:外來的戰爭俘虜,內部的死刑犯贖買。不管哪一種,都意味著暴利,因此受到嚴格管製,也即隻有這個拍賣行及其代理人才有合法買賣的資質。

所以查理能猜到七八分,也就什麽都沒說。

櫃台後的女鑒定師笑容勉強、扭曲,尤裏則已經轉身直接朝查理去:“給我留幾個,別吃光了。”

查理剛剛剝開一個栗子,一聽尤裏後麵一句,忽然覺得肚子飽了,幹脆遞給尤裏:“你當我是你啊。”

尤裏本來要就著查理的手咬過來,眼角掃到旁邊的保鏢們,這才改成動手接過來:“像我不好嗎?”

“唔,我想想……”查理故意裝模作樣認真思索一番,然後才回答:“不算太壞。”又頓了頓,做出一副不甘願的樣子,低頭頹然道:“好吧,其實我是想說,挺好的。”

尤裏被查理這麽一逗,不禁莞爾。過去的有什麽要緊,要緊的是現在有人心疼他。他天性不容易傷感,又吃了幾個甘甜厚美的栗子,心情已然轉回大好:“什麽時候下場雨就好了。”

“也快了,都晴了好幾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