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是家裏的獨生子,母親早已離他而去,隻父親相依為命,住在一間破爛的瓦房子裏。男人當時是兵工廠的一個小門衛,工資少的可憐,而父親多病,用錢的地方多,家裏真是一窮二白。男人長的很瘦弱、單薄。在農村,那個以勞力吃飯的年代,女人是看不起這種男人的。女人是家裏老二,上有一個姐姐,下有二個妹妹二個弟弟。女人的家裏,因為有足夠的勞動力,所以家道較好。女人長的很美,皮膚粉裏透白。

男人28歲時,認識了女人,女人當年21歲,正是花一樣的年齡。男人對女人一見鍾情,但女人似乎沒有這種感覺。用女人的話來說,男人家裏什麽都不多就是雞屎多,所以和他相親的女人,看到他家的雞屎就給嚇跑了。當時我聽了,就笑著說:“雞屎多,那是因為家裏養的雞多呀,要不,那來的雞屎,你就是喜歡他家的雞屎多才看上他的。”女人苦笑不得的說:“隻有那麽幾隻雞,那是因為他懶呀,幾天不掃地,所以雞屎才多,嫁給他是因為你外婆,貪圖他是一個小工人,有固定的工資。”女人就這樣嫁到男人的家裏,開始了一生的操勞。

六年的時間裏,女人為男人生育了二兒一女,日子過的很苦,要帶孩子要耕種。當第二個孩子出生時,男人的父親也歸西了。老人走時,對女人說:“這個家就交給你了,雖然現在苦,但你要相信,以後會有好日子的。”女人就是憑著這個信念支撐下去的。當第三個孩子出生時,女人對男人說,家裏的房子太小了太破爛了,要起一間新的。但男人卻害怕困難,不想起房子,女人也不管他是否同意,請來了師傅弄泥磚、挖地基。男人看著女人的操勞,最後也加入到建房子的行例。女人說,男人就是懶,總想安於現狀。看來一個家庭真的不能缺少一個能幹的女人,因為男人有時是需要女人來推動的。

89年,男人因工作的關係,全廠職工從原來的小山村搬遷到大都市。男人在城市,女人和孩子們在農村。孩子們都上學了,家裏全靠女人操勞。二年後,女人和孩子也跟隨男人到了大城市。剛到大城市,因為男人的單位還沒有配備房子,所以要租房子。女人來到城市,不習慣。女人想去工作,就要先學會本地的方言、學會騎自行車。男人和女人就每天一早起來,一起學會自行車,當女人學會時,男人隨後也學會了。往後的日子裏,男人下班就做飯,因為女人上班的時間長也累。生活如水一樣平靜的流著。孩子們都長大了,都有了工作,家裏的負擔相對減輕了,男人和女人覺得可以鬆一口氣,可以享受生活了。男人和女人計劃著,退休後,男人買菜做飯,女人帶孫子,享受家庭之樂。

男人家庭環境好了,開始喜歡上喝酒,而且偶爾還會和一些朋友去一些不合適的場所。有一天,男人的朋友帶了一位濃妝豔抹的女人來男人的家。女人看了非常的生氣,沒給男人一點麵子,立即要男人的朋友帶那個妖冶的女人離開。男人生氣了,和女人大吵一架,而女人也不示弱,把男人數落了一天。從此之後,男人老實多了,沒再出去花天酒地了。男人其實是怕女人的,特別是能支撐一個家庭的女人。

一場意外的疾病,讓男人中風。女人則抱怨是男人平時喝酒太多才會得此病的,男人沒有吭聲,因為他已不能言語。女人抱怨歸抱怨,但卻想盡方法讓男人重新站立起來。女人看藥書,找偏方,每天用藥酒給男人擦身體,女人的手也變成了藥的顏色,紅紅的。男人看了心疼,但卻不能言語。女人還回老家抓草藥,用個大鍋熬了一大鍋,讓男人每天浸泡。女人每天堅持攙扶男人學走路,女人就是男人的拐杖。男人有時怕痛怕累,想放棄,女人就罵他,老爺們的憑啥就這樣怕,年輕時怕累怕苦怕事,到老了還依然如此。女人絮絮叨叨地說著男人,說他以前如何如何,往事的訴說像一灘水。男人在女人嘮叨中,終於站立了起來,像一個孩子一樣,重新學會了行走。好女人能讓男人重新站立起來,不論是身體的還是精神的。女人對男人的愛,往往體會在無休止的嘮叨中。有些人的感情是吵出來,越吵感情越好越深。

男人和女人以為經過此次劫難,會健康快樂的過好下半輩子。但,生活往往會出現許多讓人無法意料的事。04年,男人又不幸的得了肺癌,男人知道這次不會再邁過命運的坎,而女人也明白。女人這次沒有再嘮叨男人,隻是盡心盡力服侍男人,和男人說些以往的開心事、和男人說兒女們,說他們的孫子。二個月後,男人走了,拋下和他相濡一生的女人。女人哭了,哭得傷心欲絕。

在以後的日子裏,女人常和我嘮叨她和男人的點點滴滴,從相識時的感覺,到生活在一起時的磕磕碰碰,但女人嘴裏從沒有吐出過一個愛字。也許她那個年代的感情不會說出愛這字,也許她認為生活在一起就是愛情的全部,也許她還有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狐狸滿山跑的思想。但,那個年代離婚的人卻比現在少多了。他們那代人的愛情我們不能理解,正如他們不理解現代人的感情。他們的愛情不說愛,卻能天長地久,現代人的愛情愛字脫口而出,但愛情的壽命卻很短。愛是一種責任,說了就要擔負起愛的責任。愛,不輕易出口。

這個女人就是我的婆婆。在她隔三差四的嘮叨中,她和公公的故事,我能倒背如流。當她損公公年輕時如何如何不好時,我偶爾會打趣她,就像她說的公公家裏隻有雞屎多的那事兒。聽了我的打趣,婆婆會獨自露出笑容,也許她回憶起她和公公的點點滴滴的趣事吧。他們的愛情隻有他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