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近黃昏。陰暗的光線壓迫著每個人的心。空****的樓房裏,隻有四個人的腳步聲在小心地傳導著,從一樓到二樓,再到三樓……
黃思駿有一種壓抑到透不過氣來的感覺。眼前的樓房漸次消失了,餘下的,是一片荒丘與墓林。每一間宿舍都是一個墳墓,埋葬著學子們青春的年華,年輕的身影。墳墓裏,不甘的呐喊聲響徹一片,抗議著歲月的侵蝕,將年少的心情放逐。
黃思駿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他怕吵醒這些沉睡的幽靈。他們都是學子們昨天的影子,包括自己。或許昨天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是一個墳墓,一個歸結。昨天的那個“我”,相對於今天的“我”,也就是兩個人,隻是有著血脈、心意的相通。
黃思駿不敢回頭,害怕一回頭,就看到過去的自己,站在宿舍門口,幽幽地看著自己。而自己,是個盜賊,盜竊了昨天那個自己的身、形、意,從不歸還。於是他隻能倉皇逃竄。然而無論逃到何處,每一步的身後,總會漏下時光的光圈,迎風長成了一個“黃思駿”。於是一步步地過去,“黃思駿”順勢而瘋長。他們一個一個排列成隊,臉色蒼白,神情淒傷,默默地注視著前麵的“黃思駿”。幾百雙的眼睛相連,每一雙眼睛都貫穿前麵一個“黃思駿”的頭顱,連串成密密的一片。最後的目光焦點,全都貫注在如今正在走路的黃思駿後腦勺,灼出了一個個細細的洞。
於是黃思駿剩下的感覺是:每踏出一步,靈魂就從細小的洞裏漏下一分,被潛藏在黑暗裏的餓鬼所吞噬,直至最後,整個靈魂變得輕飄飄的,眼前的世界亦變得虛無縹緲了起來。他甚至沒有看到,不知什麽時候起,華崢、邱銘和陸華軒全都消失不見。整個樓道裏,隻有他一個人,如同中了魔咒般,拖著僵硬的腳步,一步一步地趨向神秘的514宿舍。
站在514宿舍門口,黃思駿的眼中,一片的白茫茫。他仿佛置身於雲海之中,又似是遊走於地獄之路。凡人的世界,在他的眼裏,隻剩下了個軀殼。514宿舍,414宿舍,木門,鐵門,乃至門與牆,對他都失去了比較的意義。他直直地踏入514宿舍。仿佛是早有默契般地,門在先他邁進之前,微微一動,開了。似乎裏麵有人早知道他的到來,歡迎他的光臨。
514宿舍空****的,除了一地淩亂的書紙無人收拾。通往陽台的門不知被誰給打開了。有風灌了進來,吹動書紙在半空中飄**,恰似有人撒在空中的紙錢似的——這樣的風,或許不應存在於和煦的八月,而更像是冬天山穀裏的料峭寒風,積聚了冰雪的溫度。整個宿舍雖然一片狼藉,但卻又很幹淨——這個幹淨指的是屋子裏連根蛛絲都沒有。一間封閉了大半年無人居住的空屋,蜘蛛與蟑螂本是常客,然而它們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也許是因為它們靈敏的本能,嗅到了飄**於空中的危險氣息,於是退避三舍;也許是因為這個屋子裏早被死亡所占據,再容不得半點的生物存在。
黃思駿站在宿舍中央。有風吹起一張紙,打在他的臉上,將他的視線切割斷。他渾然不覺,遊魂般地頂著紙,走到通向陽台的門口,緩緩地將門掩上。
久未曾開合的門樞,發出幹澀的“嘎嘎”聲,像是某個人難受的呻吟聲,亦或是傳說中的鬼叫聲——他們的聲音,如鴨子叫般“嘎嘎嘎”。
門的關緊,遮去了屋子裏大半的光明。光線一下子昏暗了下來。整個屋子陷入了一種幽暗的情緒中。那種情緒,是累年臥病在床、靜候死亡的人特有的心境。就像是,有一塊巨大的灰紗,籠罩上了天地萬物。所有鮮豔的色彩全都隱遁,所有的美好事物全都消失。有的,隻是死亡經幡的一日一長,直至長到丈餘,成了一匹裹屍布,將人緊緊包住,密密麻麻,從頭到腳,無一絲縫隙。布的重量,布的黏性,布的細密,全都壓在人的身上,令人寸寸筋骨疼痛,五髒扭曲,更重要的是,呼吸便成了巨大的痛苦。每吸一口氣,肺部就要劇烈地抽搐一下,繼而牽動心髒的收縮。那情景,就像是人在一口狹小的井中打水,井的大小,勉強容得下水桶的放入。然而井壁上,卻坑坑窪窪,牽製著水桶的上提。於是竭盡全力,拖曳著水桶,勉力上行。終於,桶繩不堪重負,斷了,“咕咚”一聲,咽下最後一口氣。於是生命之水,就此幹涸枯裂。
一縷音樂聲,如蜘蛛腳上的細絲般,從空中爬了過來,鑽入黃思駿的耳中。那是一首古老的民謠,溫情之中,又隱現著血色,“牛郎織女隔雲河,阿妹想著阿哥哥。水中的鴛鴦相嬉戲,家中的阿妹念著你……”
黃思駿不自覺地跟著音樂的節奏,張開了手,輕輕地舞動了起來。一曲終了,人倦神厭,他跌坐於地,大腦之中一片混沌。理智之光都被烏雲遮住,隻有沉沉的迷霧籠罩著,令他不得動彈。
時光躡手躡腳地從地板上溜走,掠過黃思駿**的小腿,蛇一般的冰冷。
黃思駿站了起來,如風中的楊柳枝般,搖搖晃晃地走向牆角的書架。那上麵,散落著514宿舍同學丟棄的課本、作業本什麽的。黃思駿抓過一本書,將其張開來,舉於眼前。然而放大了的瞳孔裏隻有白茫茫的一片,書上的文字就像空中飛翔的蝙蝠,隻在視網膜中投下了一個又一個黑色的影子,卻怎麽也抓不到。
空中有一個聲音,將書上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再用一根鐵絲串了起來,貫入黃思駿的左耳,又從右耳扯出。字句滑落於大腦裏。一陣刺痛穿透了黃思駿的神經,將被蒙蔽的理智拉開了一線微弱的光芒。他仰起了頭,看到一雙眼睛停留在天花板上,定定地看著他。
那眼神很熟悉,似是淩厲殘忍,又閃動著溫柔多情。就像張屠夫麵對兒子汪連生時的眼神。烏雲重新遮蔽了太陽。理智之光黯淡了下去。黃思駿捧著書,走回到當日路曠斃命的位置,將書攤開,整個身子伏了下去。
當華崢、邱銘和陸華軒氣喘籲籲地推開514宿舍門的時候,眼前的一幕令他們驚呆了,繼而是一陣強烈的嘔吐感,幾乎將他們的胃衝爆開。他們看到黃思駿跪在地上,抻長了腦袋,伸著舌頭,一點一點地去舔昔日路曠濺在牆上的腦漿!
三人之中,華崢經曆過的風浪最多最大,也數他最為鎮定。他很快就從震驚的情緒中拔掙脫出來,二話不講,衝上前去,一把拽起黃思駿,拖著他就往門外走去。
房門在他們身後重重地關上了。仿佛屋子裏的怨靈嚴重地不滿華崢的破壞行徑,又無以對付,隻能靠摔門來出氣。
陸華軒看著黃思駿的狼狽樣,又看看身後緊閉的房門,臉色發青。一股寒氣穿透514宿舍的牆,洶湧著撲入他體內,讓他的血液運行瞬間停止。
那一刻時,他真正感覺到了害怕,而更讓他感到害怕的是,曾經裏,自己仗著當兵出身的勇氣,數十次地一個人行走過這棟空無一人的樓房,從514宿舍門口經過——盡管每一次都會感受到些微的寒氣從門縫裏泄露出來,但他始終堅信那是心底勇氣的稍稍流泄,而非現實。但如今,看到黃思駿獨自一人在514宿舍裏舔噬牆上的腦漿,他忽然覺得自己錯了。在514宿舍裏,確實存在著一股非人類的力量。它能夠控製住人的思維與行為,讓你做出平常裏做不出的行為。比如自殺、發瘋,以及用熱水器砸頭的自戕行徑。
華崢用力地掐著黃思駿的人中。他下手如此之重,乃至於將人中處掐得一片淤紫,如同為黃思駿安上了一撮小胡子。
黃思駿悠悠醒來,看清眼前華崢緊張的麵孔,驚訝道:“你們在做什麽?”
華崢暗鬆了一口氣,道:“你沒事吧?”
黃思駿不解地問:“我怎麽了呢?”
邱銘插嘴道:“你不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麽事嗎?”
黃思駿大驚,“我做了什麽?”
華崢朝邱銘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說出剛才的真相。邱銘識相地閉上了嘴。
華崢接過問題,答道:“沒什麽,你剛才在514宿舍門口昏了過去。”
黃思駿摸了摸人中,疼痛難忍,道:“我這裏怎麽這麽疼?”
華崢道:“你暈倒的時候,鼻子剛好撞到了門把手上。”
黃思駿“哦”了一聲,又用手摸了一下鼻子,手指碰到了嘴唇,刮落了一點白色粉屑,心頭不由地又湧起了一個疑問,“我怎麽感覺我剛才好像吃了什麽東西,又鹹又澀,現在嘴巴都還很難受。”
華崢淡淡道:“別亂想。那是你跌倒時嘴唇擦到牆壁上的白灰所留下的痕跡。”
黃思駿半信半疑,掙紮著站了起來,嘟囔道:“不對啊,我舌頭麻麻的,應該是吃了什麽不該吃的東西。”他抬頭看了一眼514宿舍門牌,有記憶湧了進來,然而卻被意識的大門所封住,隻有一丁點從門縫間擠了進來。他仰起頭,道:“剛才我是跟你們一起上來的嗎?”
華崢遲疑了一下,道:“不是。你一個人上來的。”
黃思駿緊張道:“我一個人?那你們都去哪裏了?為什麽我一點印象都沒有?”
華崢道:“我們剛上四樓的時候,突然看到一條人影飛快地從五樓的另外一側樓梯跑了下來。我和邱銘、陸處長就分成兩路,從兩個樓梯追蹤了下去。結果一直跑到一樓,找不到任何的人影。我們有點疑惑,就一層樓一層樓地檢查了過來。走到五樓時,發現你躺在514宿舍門口,我們就把你喚醒了。”
黃思駿的腦袋隱隱作痛了起來,“你們確定我真的沒有進入514宿舍嗎?”
華崢斬釘截鐵地道:“沒有!至少我們看到你時,你就躺在地上,然後514宿舍的大門緊鎖著呢。”
黃思駿眨巴著眼睛,竭力地想要從記憶深海中打撈起一點殘骸。他疑惑地道:“可我印象中我是進了514宿舍……”
陸處長幾乎是下意識反應般地大叫了起來,“你怎麽進去的?”
華崢暗暗地扯了一下陸處長的衣袖,暗示他不要勾起黃思駿剛才可怕的記憶。可從內心深處,他也無比渴望地想知道,剛才黃思駿在514宿舍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黃思駿閉上眼,將眼眸緊緊地抵著額頭。傳說中人的額頭中藏著第三隻眼,微弱的眼,平常裏極少能夠為人所意識到,然而它卻替人類記錄下了許多的信息。就好像常人閉上眼睛走路,往往能夠走很長一段路而不撞上障礙物。有人認為那是因為視網膜的殘存影像在起作用,但也有人認為那是第三隻眼被開啟了的緣故。
黃思駿感覺有一些微弱的畫麵從額心傳遞到了大腦意識層中。他的臉部肌肉微微**著,道:“我記得我走到514宿舍門口,門是開著的,我就走了進去。裏麵本來很亮,後來就變暗了。而我就在裏麵找一樣東西,一樣東西……我好像找到了它,但我看不清裏麵的內容。接著,我聽到有人在念那個內容,然後我就失去意識了。”他抓住華崢的手,冷汗涔涔,“你確認是在門口找到我的?”
華崢看著黃思駿扭曲的麵孔,心頭對他生出了無限的憐憫。看來黃思駿與514宿舍真的存在著很深的孽緣。他總能在不自覺的情況下,被迫看到許多不應該看到的東西,或者是去做他原本打死都不可能做出的事。而這一切,是他心中潛藏的惡之花蠱惑了他,還是真的有不幹淨的東西在纏繞著他,抑或是他的氣場太弱,易受外界環境中的陰暗事物所幹擾?
他深吸了一口氣,道:“我們確實是在門口找到你的。隻是我承認我剛才撒了個謊,那就是514的門不是緊關的,而是敞開。也就是說,你之前極有可能進去了。”
黃思駿提著的心稍稍放下來了。他一低頭,看到地上平躺著一本大二英語書,彎下腰,拾了起來,看著封麵發呆,“我剛才在514宿舍裏找的是這本書?”
邱銘一把將英語書奪了過去,“是嗎,我看看。”他借著從樓道窗戶間殘餘漏下的一點微光,粗略地將書翻閱了過去,失望地遞回給黃思駿,“裏麵什麽都沒有啊。”
華崢接過書,一頁一頁地翻了過去,翻到半中間,停頓了下來。
陸華軒湊了過去,問道:“看到了什麽?”
華崢將書遞給陸華軒。邱銘和黃思駿一起探過頭去,隻見上麵寫著一行字:“我為什麽要拿那銀釵!!!我要怎樣還給他???”
黃思駿驚叫了一聲,將書翻到第一頁,隻見上麵寫著“莫蔭”兩個大字。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黃思駿麵色灰白,“果然是每一個接觸過銀釵的人都得死。”
華崢、邱銘不明其中的奧秘,連忙追問道:“什麽意思?”
黃思駿慘然一笑,道:“傳聞中,路曠在殺人之前,曾在宿舍裏翻箱倒櫃地找某樣東西,嘴裏念念有詞。有人說是‘找死’,有人說是‘叉死你’,如今看來,他找的應該就是‘釵子’,即那把銀釵。他為什麽要找銀釵呢,因為銀釵被莫蔭拿去了。很顯然,莫蔭後來將銀釵還給了路曠,然後路曠就殺死了林為梁,隨後又拿著銀釵自殺。而莫蔭因為接觸過銀釵,於是也死了。每一個與銀釵有關的人都得死。那我呢,怎麽還不死呢?”
華崢等麵麵相覷,不知該如何安慰黃思駿,或者說,他們都在暗中思量著黃思駿所說的話。
四人都將全部的心思放在莫蔭的留言上,而忽略了外邊的天色不知什麽時候起已經變得如黑漆一般暗沉。有風鼓**了起來,將天地萬物刮得東倒西歪,而當它掠過514宿舍的陽台時,便似一個小孩看到了驚恐的一幕,尖銳地叫了起來,刺痛人的耳膜。
陸華軒臉色一變,道:“不好,要起沙塵暴了。”
八月底的北方,蒼涼伴隨著胡同裏咿呀的二胡,與風一起飄漾。當它遇上塞外的漫天黃沙時,彼此間便激起了愛的灰塵。於是黃沙一路追隨了過來,撲入都市的滾滾紅塵之中,讓整座城市的淪沉,見證了天地間的一段孽緣。
黃思駿接口道:“是514裏的怨靈在發作。他聽到了我們剛才說的話。也許就是路曠的靈魂,他在暴怒莫蔭的偷竊。”
華崢聽著514宿舍裏傳出的“劈裏啪啦”異響,心頭怦怦直跳,但仍強自鎮定道:“不要胡思亂想,就是個刮風,大了一點,有什麽希奇的。”
邱銘的膽子原本就不算大,被黃思駿一說,就更發毛了。他側耳傾聽514宿舍裏邊的動靜,戰戰兢兢道:“好像真不是刮風的聲音,更像是有人在發脾氣砸東西。”
華崢仔細一聽,果然如邱銘描述,心中的驚疑更甚。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流露出半絲半毫的膽怯,否則四個人的人心就散了,亂成一團。他竭力地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點,道:“大概是窗戶的某扇玻璃壞了,或者是哪裏有漏風了進來,攪動屋裏的東西。別亂想。好了,天黑了,什麽都查不了,我們就回去吧。”
仿佛是回應他的話,514宿舍裏突然傳來一聲天崩地裂般的震響,似是有個大力士站在窗外,一拳將整個窗戶連同窗框擊得飛了出去,撞在牆上,砸得粉碎。
黃思駿再也忍受不住刻骨的恐懼,從喉嚨深處大叫了一聲,撒開雙腿,往樓下跑去。
邱銘不由自主地跟著跑了起來。
華崢和陸華軒對視了一眼,發現對方的臉色都是一樣的難看。他們再也無需掩飾心頭的恐懼,一起飛奔了起來。
“咚咚咚”的腳步聲響徹在5樓的樓道裏,被牆壁撞得四散開來,化作了一陣的轟笑聲。是有人在嘲笑四人的膽小麽?
黃思駿心中隻有一個念頭,“趕緊跑,離開這棟樓”。然而每跑一步,他就陷入更深的黑暗之中,仿佛他就是關閉在墓室裏的活死人,身後是不斷湧落的黃土,將他的生命空間擠入仄窄,讓他艱於呼吸,逼近死亡——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抵達死亡之前的那段黑暗旅程,潮濕、陰冷、疼痛。你看不清世界,更分不清在你的下一步落腳處,是鮮花還是蛇窟。
黃思駿停住了腳步。因為他發現沒有了路,或者是,看不見路在何方。眼前漆黑一片,黑得嚇人,黑得讓人心慌。
他的突然停步,讓身後的邱銘措手不及,收控不住,整個人撞到了他身上。緊接著,是陸華軒與華崢。
四個人在地上滾成一團。
華崢惱怒地大罵道:“搞什麽搞!”在他的生命之中,從未像現在這麽狼狽,如喪家之犬般惶惶急急逃竄。
迎接他的,是黃思駿又一聲淒厲的慘叫,就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上來似的,將每一個人的心狠狠地提了起來,墜不下來。
黑暗之中,華崢想要去抓住黃思駿,追問他究竟發生了什麽,卻撲了個空。
黃思駿連滾帶爬、跌跌撞撞地衝向一樓,之中不知摔了多少個跟鬥,全都渾然不顧。
華崢等在後麵緊緊地跟著他。
跑在最後麵的邱銘忽然發力,一下子衝過了華崢,幾乎與黃思駿齊齊地撲向了大門。然而,大門關閉,一把大鎖從裏麵將其緊緊鎖住!
他們進來宿舍之時,是用陸華軒隨身攜帶的鑰匙打開的門,那門鎖是裏麵擰開的滑舌鎖,並非眼前的大鐵鎖!
黃思駿和邱銘像抓狂了似地,拽住了大門,拚命地搖晃,然而麵對厚實的木門,他們的舉動根本無濟於事。
華崢氣喘籲籲地跑了上來,抓住黃思駿和邱銘,厲聲道:“你倆在做什麽?”
陸華軒也趕到了。他看到眼前的鐵鎖,臉色一變,道:“誰上的鎖?”
華崢不由地想到之前他們剛進樓時見到的那個人影,心裏頓時一沉。鎖是由裏麵鎖上的,那麽說明:鎖門的人應還在宿舍樓!
他是誰?他把四人困在7宿裏有什麽企圖?
華崢感覺有一張大網兜頭落下,將自己和黃思駿緊緊縛住。
他們前來7宿,是臨時商議定的,並未告知任何人。然而從眼前的布局來看,7宿裏顯然有人早已知曉了他們的來意,提前做了準備,如將514宿舍房門打開,將宿舍大門鎖住。
難道他是想將他們四人逼回514宿舍?
華崢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514宿舍,一下子成了個魔域禁地。他可以體會到了黃思駿之前從骨髓深處滲出的顫栗之情。
麵對這樣強大而又虛無縹緲的對手,誰都會從心底產生害怕的。
而更令他害怕的,是黃思駿和邱銘的害怕。他們肯定是在黑暗之中感知到了什麽可怕的事物,才會如此慌亂與暴躁。那是人麵對危險時的本能反應。
他要做的,就是令他們兩人從狂躁中平靜下來。而這何其難,因為他的心也已亂了。
陸華軒看著黃思駿和邱銘兩人在華崢手裏,像兩隻無助的螃蟹般,伸著四肢亂抓亂扒,大喝了一聲,道:“你倆搞什麽?我有鑰匙!”
黃思駿和邱銘像撈到了根救命稻草,止住了掙紮,轉向陸華軒,急急道:“那你快開門呀,快讓我們離開這裏!”
陸華軒沉著臉道:“開門沒有問題,但你們必須告訴我你們剛才看到了什麽。”
“薑還是老的辣。”華崢心中暗自讚歎了一聲。在過來7宿之前,華崢看到陸華軒從保衛處的牆上取下一串鑰匙。他注意到,鑰匙全是黃銅打鑄的,而眼前的這鎖所配的鑰匙應是鋁芯的,也就是說,陸華軒根本就沒有鑰匙,他隻不過要讓黃思駿和邱銘兩人安定下來,不再狂躁不安。
邱銘的臉像剛從海裏浸泡了5天撈起來似的,浸染了海藻的綠色,道:“我,我剛才跑動的時候,感覺有人在拉我的腳。我差點被他絆倒。”
黑暗之中,一根針刺透華崢的心髒,將一種叫做“驚畏”的情緒注入了進去。
平滑的水泥地麵之上,能有什麽東西立起抓住奔跑中的腳?
陸華軒的臉陰得如同門外的天色。他將臉轉向了黃思駿,道:“你呢?”
“死人,死人頭……”黃思駿語無倫次道:“我摸到了一個死人頭……”
“死人頭?”華崢的心“突突”地跳了起來,“你能確認那是個人頭嗎?”
黃思駿幾乎要哭了起來,道:“我摸到了他的臉,還有他的頭發。我感覺到他還咧嘴朝我笑了。”
黑暗之中,孤獨的一顆人頭,在長期忍受了水泥地麵的冰冷之後,感受到了人肌膚的溫暖與柔軟,於是忍不住開懷一笑。
華崢為這突如其來的詭譎想象,驚得差點要跳將起來。
邱銘抓住黃思駿的肩頭,臉上的血色盡數褪去,餘下透明的蒼白,“對對對,牽絆我的,可能也是個人頭。天哪,他咬著我的褲管,還跟我跑了一段路,才被我甩掉了。”
陸華軒站在黑暗之中,臉上的肌肉與筋齊齊跳動。他本來想讓黃思駿和邱銘道出心中的恐懼之情,讓害怕得以釋放,沒想到,他們釋放出來的恐懼因子,全都滲透進了自己和華崢的身上,讓尚且保持鎮定的兩人,一起陷入了無邊的恐懼之中。
黃思駿像隻惡虎般地,朝陸華軒撲了上來,拽下掛在他腰間的鑰匙,哆嗦著手,想要去打開門。
門外忽然傳來“劈裏啪啦”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急驟地敲著門。是用手指頭敲的那種敲。可誰有那麽多的手指頭?
黃思駿驚退了一步,幾乎要跌倒在地。
華崢與陸華軒的心全都亂了。這半天裏的經曆,比他們半輩子所遇到的凶險加起來都要多得多,幾乎超出了他們的承受範圍。
每一個人都感覺到滿滿的恐懼擠在心肺間,幾乎要炸開了。
“是雨,下大雨了,甚至可能是冰雹!”華崢畢竟見多了死亡的場麵,理智很快就壓倒了情緒。他從門外持續的響聲作出了正確的判斷。
沙塵暴的天氣裏,夾著狂風暴雨。這樣的鬼氣候,適合醞釀鬼氣氛。
有絲絲的雨氣從門縫裏遞進一點涼意,讓所有人的大腦為之清醒了一下。
黃思駿站直了身,重新用手中的鑰匙,去試開門上的鎖。
“不用試了。”陸華軒沮喪道:“我沒有鑰匙,我根本就不知道宿舍裏有這麽把鎖,甚至我就沒有見過這門。”
“沒有這門?”邱銘尖叫了起來,“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我們現在看到的都是幻覺?”他像是反應過來了什麽,猛地奪下了黃思駿手中的鑰匙,“別開!現在至少我們還可以知道是在宿舍樓裏。如果你打開了門,說不定我們就會發現置身於淒涼的陌生之地,甚至是地獄的門口!”
眼前的門,會是通往地獄的大門嗎?華崢的眼神有幾分迷離了起來。在半天之前,若是有人告訴他說,在人間,有一扇門的後麵,是陰曹地府,他一定會大罵對方是妖言惑眾,然而此時此地,他卻開始有幾分相信。至少他們現在的處境,就臨近於地獄,遊離在人間的邊緣。
“那我們該怎麽出去呢?”黃思駿虛弱地問:“銀釵,銀釵要出來索命了……”
華崢不由地順著他的想法延伸了開來,“對了,你們中,除了黃思駿,還有誰接觸過銀釵?”
陸華軒身體一震,道:“我接觸過。當時路曠自殺死後,是我協助公安局將他的遺物交還給他的家人,其中包括那把銀釵。”
邱銘哭喪著臉道:“思駿當日在文石市時,將銀釵當作一件重要證物交給了公安局,是我簽收的。”
華崢緩緩道:“我也在公安局檢視過銀釵。這麽說,我們四人就全都有份了……”他混亂的大腦極力地想要從眾人的話中抓取一條重要的線索,但就像一台掉鏈的老式自行車,怎麽也趕不上絕塵而去的寶馬轎車一樣,隻能無望地讓線索從他的腦海之中悄悄溜走。
黑暗之中,四人沉重的呼吸像交錯的蛇群,纏繞在一起,相互之間吐著紅色的信子,逼近著對方的臉,將冰冷的氣息噴射了出去。
華崢的心亂如麻,“難道銀釵上真的負有索命的冤魂,而這冤魂意將每一個接觸過它的人殺死?不可能的事呀。如果冤魂有能力殺人的話,那還要我們警察做什麽?再說了,我都開槍打死過持槍劫匪,怎麽就不見有冤魂纏身?”
他的眼前浮現起張屠夫臨死前的驚悸眼神。莫非她真的看到了什麽?那麽人又會在什麽時間裏可能“見鬼”?
他想起張屠夫渾身的血跡,心頭一動。莫非人血,或者血氣較低的時候,才可能撞鬼?
他看了看黃思駿等人臉上濃濃的絕望之情,轉念了一番,背過身去,偷偷用牙齒將食指咬破,閉上眼睛,塗抹於眼皮上。
他一睜開眼睛,果真見到另外一雙眼睛幽幽地飄**於他的眼前。饒是他膽子再大,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鬼影驚得跳腳了起來,撞上了背後的陸華軒。
拉開了兩步的距離,華崢霍然看清鬼眼長在了黃思駿的臉上,不禁又氣又羞,怒道:“你在做什麽,嚇我一跳!”
原來在他轉身塗血的時候,黃思駿見他動作古怪,悄悄地繞了過來,看他在做什麽,卻將心事重重的華崢給驚嚇到了。
黃思駿臉上滿是不解的神情,“你又是在做什麽?我看你好像是在用血擦眼睛。怎麽了呢,你想開天眼嗎?不是說隻有牛眼淚塗在人的眼睛裏,才能讓人活見鬼的嗎?”
華崢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話了。他想承認,感覺有失一個警察的麵子;否認,卻又不知該對剛才的行為找出一個合適的借口,隻能尷尬地僵立於地。
陸華軒替華崢解了圍,“華警官,你看到什麽了嗎?”
華崢睜著“血眼”,掃視了一下四周。然而除了一片混沌黑暗之外,再別無其他事物。他苦笑了聲,道:“看來我還是不太適合見鬼。”
黃思駿綻露了一個古怪的笑容,道:“是不是我適合見鬼?”
華崢看著他的笑,突然有一股寒意襲來,幾乎將他擊倒。他想起在抓捕張屠夫時,隱約見她也曾這樣地笑過。莫非他現在是鬼附身?他大喝道:“你究竟是誰?”
黃思駿沒有回答他,徑自往黑暗之中走去。幽幽的聲音自樓道盡頭傳來,“牛郎織女隔雲河,阿妹想著阿哥哥。鴛鴦戲水多親熱,阿妹戀著好阿哥。哎呀呀,阿妹等著阿哥來,為我披上紅蓋頭,為我插上鳳頭釵。長長的鳳頭釵,穿住哥妹兩顆心,永呀永不分離。哎呀呀,阿哥你千萬不要薄情把妹負,那時鳳釵將變蝮蛇毒,爛了妹幸福,穿透哥眼珠,一起在那黃泉途,做對冤家相怨訴……”
華崢怔住了。這分明是文石市一帶流傳的一首民歌,黃思駿怎麽也會唱呢?
陸華軒整個人被雷擊了一般,叫了起來,“天,他……他一定是被路曠的鬼魂附體了。這首曲子就是路曠臨死之前所唱的!”
陣陣寒氣從門縫裏透了進來,夾著淋漓的水汽和一股奇怪的氣味,將所有人的體溫都降到了冰點。
“牛郎織女隔雲河,阿妹想著阿哥哥……”又一個聲音從角落裏像幽靈般地響了起來,卻是邱銘。
華崢激靈靈打了一個寒戰。他衝陸華軒大喊道:“你說什麽,那個路曠在臨死前哼唱這個曲子?”
陸華軒對他的話充耳不聞。他以手指著邱銘,眼中滿滿晃動的,都是從腳底板處升起的恐懼,“你……你怎麽也會唱?”
邱銘衝著他咧嘴笑了一下,隨即顫悠悠地邁開腿,追隨黃思駿去了。
陸華軒緊緊攥著華崢的胳膊,嘶聲道:“他倆怎麽了呢,真的都撞邪了?”
華崢心頭如一團亂麻,怎麽都理不出個頭緒。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眼前的黃思駿和邱銘,都不複是真實的他們,而像是被人控製了靈魂的傀儡人。略微讓他安心的是,黃思駿和邱銘雖然舉止怪異,但卻沒有表現出什麽攻擊性。“也許操控他們的力量不是很強大吧。”他安慰著自己。
眼看著黃思駿和邱銘消失在黑暗中,華崢的心在劇烈掙紮中。終於他下定決心,對陸華軒道:“不行,我們得把他們拖住,否則他們重新上了五樓,麻煩就大了。”說完,拉著陸華軒一起衝入了無邊的黑暗中。
四閉的樓道,唯一的光亮處——窗戶被烏雲聯合沙塵暴以及暴雨所填滿,剩下了黑暗一片。走在裏邊,人就像穿梭於瘴氣彌漫的沼澤地,有一種非常非常的壓抑感以及不安全感,鼻翼底下甚至翕動著一股血腥氣——那或許是來自於人類對於穿越子宮那段經曆的永恒記憶。那是生命的底色,生命的的烙紋。那段曆程中,充滿了黑暗的孤獨,仄窄隧道的扭曲,擠壓著人的每一根筋骨,每一個神經細胞。在曆經千辛萬苦乃至九死一生之後,人才得以與一汪血水一起進入人間。之後,這段苦難的曆程便被封存了起來。然而封存並不代表著消失。它會潛伏於人的記憶最深處,深刻地影響著人的行為舉止。
而今,華崢和陸華軒重溫著這段苦難的曆程。他們每踏出一步,就覺得有一股巨大的壓力湧來,壓迫著他們的胸腔,阻止著他們的腳步,讓他們異常痛苦。有一刻,華崢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因為傳說中,每個人死的時候,都會有一種重返子宮般的體驗。隻是那種體驗,充滿了光明、溫暖與安寧。因為那是人類生命的發源地,承載著母親無限的愛,是人類終極的理想家園,而不似如今華崢他們所感受到的這般黑暗、陰冷與危機重重。
黑暗之中傳來一陣“吱呀”的開門聲。
陸華軒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緊張道:“不好,他們不知將什麽東西給放了出來。”
在這凶險如地獄的樓房裏,能夠隱匿的,除了邪靈,還有什麽呢?
想到自己即將被一堆邪靈包圍,為他們吮幹血液,大啖皮肉,華崢全身的骨頭縫裏就像鑽進了無數隻的螞蟻,一陣的酸疼。他咬了咬牙,道:“我們要止住他們。”
他深吸了一口氣,竭盡全力,向前衝去。
黑暗之中,他感覺自己撞上了一個僵硬的軀體,緊接著又是一個軀體,三人滾成一團。
華崢狼狽地爬了起來,看見一道微光從外麵透了進來,然而有一道黑影擋在了光芒的源頭,遏住了他看到光明的喜悅。
華崢的第一反應是:死神!隻有死神才可能這般高大,足有兩米左右,然後全身漆黑,戴著長帽,遮住了他的顏麵——或許他根本就沒有顏麵!
從後麵趕到的陸華軒驚叫了一聲,嚇得幾乎要癱軟在地。
“你們是誰?”一個充滿威嚴的聲音響起,“老陸,是你?”
陸華軒覺得這聲音有點熟悉,驀地大叫了起來,“李校長,你是李校長!”
來者是李副校長。
李副校長確認是眼前的黑影團裏有一人是陸華軒,鬆了一口氣,將身子移進來了些,不滿道:“老陸,你們在搞什麽鬼,黑燈瞎火地跑到這宿舍樓裏來做什麽?”
隨著他的移步,被阻擋於外麵的微明湧了進來,緊隨著的,是淋漓的水氣和清涼的空氣。
華崢聽聞陸華軒與李副校長的對話,緊提的心猶然無法放下:這李副校長與鬼魂又是什麽關係,莫非是地獄來的使者。
陸華軒幾乎喜極而泣,“李校長,真的是你。太好了,太好了。你快帶我們出去吧。”
李副校長轉了一圈,看著淩亂地或坐或躺在地上的華崢等人,皺著眉頭問:“他們是誰?你們一起來7宿做什麽?”
華崢剛想接話,卻聽到旁邊的邱銘呻吟了一聲,道:“我們這是在什麽地方?”
華崢聞言狂喜,一把抓住邱銘的肩膀,“太好了,你恢複神誌了?邱銘,你告訴我你是誰。”
邱銘奇怪地撥開華崢的手道:“華隊,你怎麽了呢,我不就是你的隊員邱銘嗎?”
華崢緊墜於心口的一塊石頭落了地,開心道:“你真的是邱銘,不錯,你是真的邱銘。”
邱銘先是不解,隨後想到之前的情景,神智立即清醒,驚問:“華隊,我剛才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他轉頭環顧四方,一眼看到佇立在黑暗中,披著黑色雨衣的李副校長,驚得大叫了一聲,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抱住了華崢,牙關“格格”作響,“他……他是人還是鬼?”
他的叫聲如此之大,以至於將李副校長嚇了一大跳,及至聽到邱銘將他質疑成“鬼”,更氣不打一處來,惱怒道:“我是鬼,冤死鬼,找你索命來的!”
邱銘嚎了一聲,往前一竄,卻竄入另外一個人的懷裏。
黃思駿迷迷糊糊地正坐起來,被邱銘突如其來的一撞頂到了胸口上,頓時眼冒金星,差點閉過氣,下意識地將邱銘推了一把,大罵道:“你想撞死人呀?”
華崢聽到黃思駿的聲音,心中的石頭徹底放了下來,喜道:“黃思駿,你也沒事了?”
那邊,陸華軒正惶惶地為李副校長介紹著華崢等人的身份,“這兩位是文石市來的警察,一名是華崢華大隊長,另外一名是邱銘邱警官。另外的那名是我們學校大三的學生,黃思駿,李極的師兄。之前就是他護送李極骨灰回家的。我們三個進來,主要是為了想查清這個514宿舍凶案的真相。誰知,誰知不知咋地,就被困在裏麵了。”
李副校長奇怪地看了他們一眼,道:“你們這麽四個人一起被困在這麽個宿舍樓?這裏麵有什麽力量禁止你們走出這棟樓嗎?難道說,如果剛才不是我打開了門,你們一個晚上就呆在這宿舍樓裏?”
陸華軒垂頭喪氣道:“有這個可能。不過李校長,這裏麵真的有古怪。”
李副校長看了陸華軒和沉默不語的華崢等,道:“算了,先離開這裏,去我辦公室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