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裏,黃思駿伺候老人一起吃完村長送來的飯菜,早早地便躺下歇息。

他睡的是李極生前睡過的床,離老人有兩尺之遙。

山人早睡。夜闌人靜。隻有風在窗外嗚咽,吹得糊於牆壁縫隙間的報紙等簌簌作響,仿佛是李極的鬼魂,在屋外一邊哭泣,一邊敲門,徘徊著不去。

黃思駿感覺有一股寒氣從四麵八方湧了進來,浸入骨髓——盡管這是一年中最熱的月份,而且他蓋著棉被。

有不幹淨的東西在屋子內!

黃思駿的呼吸急重了起來。他極力地想要睜開眼去看看四周的情境,卻仿佛有一雙手緊緊地摁住他的眼皮,令他無法張眼。

他隻聽得屋外的嗚咽一聲高過一聲,那陣勢,就像是群鬼匯聚一般。

一群鬼圍困著一間孤屋。孤屋內,黃思駿陪著一個垂死老人。

死亡的陰影如牆上的水斑,悄悄擴散。

四麵封閉的屋子裏,黃思駿感覺有一股陰風竄了進來,繚繞著不去。牆壁上糊著的紙像是受到了極度驚嚇似的,抖瑟成一團。“嘩啦啦”的聲音,在深夜裏是那麽的嘹亮。

夾雜在“嘩啦啦”的聲響中,有一個細微的聲音在空氣裏蜿蜒起伏。那感覺,就像是有個人漂浮在空氣中,用金屬般的嗓音低低訴語,語調忽高忽低,含混不清。

黃思駿想要捂住耳朵,卻抬不起手。他的全身俱被那股陰風所纏繞,每一個關節都僵硬如木。

忽然間,李極爺爺的床鋪那頭傳來一陣聲響。黃思駿清晰地看到老人利索地從**爬起身,穿過滿屋翻滾的風陣,打開了門。

所有的聲響在刹那間全都消逝。整個世界重新回歸到了原有的狀態裏。黑暗沉沉地壓了過來。蟲叫聲、青蛙聲穿透夜幕,一波一波地傳了過來。

惟獨老人消失了。

黃思駿恢複了所有的知覺,然而他卻寧願進入無知的睡鄉裏。因為他想起——李極的爺爺臥榻在床,根本就無力起身;而自己剛才始終閉著眼,朝天仰臥,如何能夠看到李極爺爺起身開門?

如果剛才的景象隻是幻覺,為何又如此逼真,且幻象與清醒之間,無縫接軌?莊生曉夢迷蝴蝶,約莫如此。

他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將眼神投向了大門。

大門敞開!

夜的淒冷鋪天蓋地地從敞開著的大門裏湧了進來,滿滿地覆蓋在被子上,壓得黃思駿幾乎喘不過氣來。

旁邊的床塌上,傳來老人夢裏的咳嗽聲,虛弱的,輕無的,卻像一聲驚雷炸響在黃思駿的頭頂。

老人始終在睡著。那麽剛才開門的是誰?

大門從裏閂住。這是黃思駿睡前親自動手關上的。要打開它,隻能從裏麵著手。

不是老人,難道屋裏存在著第三個人?

黃思駿一下子想到了放在老人床前的李極骨灰壇,嗓眼裏像被塞了一把骨灰似的,又幹又癢,隻想拚命咳嗽。

然而他隻能大口地喘著氣。

李極在這屋裏!是自己將他從近三千公裏外的西央市帶到了石岩村。一路上,他都在跟著自己!

即便知道李極對自己並無惡意,黃思駿卻汗濕被褥。

一個念頭悠悠忽忽地飄了過來,“鬼有力量開門嗎?”

黃思駿忽然覺得,剛才起身開門的人,就是自己。隻是那一刻,自己的靈魂與肉體分開了。

是誰借用了我的肉體?是李極,還是老人?

整個屋子裏,布滿了詭異。

黃思駿開始後悔,不該留宿了下來。

然而命運就如同一條順流而下的死船,無人把舵,隻能一路衝決而下,而絕不可能掉轉回頭。

既來之,則安之。置之死地而後生。

黃思駿閉上了眼睛,全心全意地去想著睡眠的事,不複去管身邊世界的天翻地覆。

就這樣地進入了夢鄉。

山裏的夜風,像一把剪刀,將夢剪得七零八落。黃思駿在夢裏,總覺得有人在跟自己扯著被子,讓自己的腳心暴露在夜風中,冰冷冰冷。

終於他不堪忍受地醒了過來。

有半截被子搭落在地上。黃思駿清楚地知道,自己睡覺從來不蹬被子的。但他什麽都不能想,隻當作是不習慣他人床,睡覺不安穩所致。

然而,黑暗之中,有一個念頭卻如同木契一般,鑽入黃思駿的腦中:你睡的是李極的床,蓋的是他的被子,所以不是他跟你爭搶被子,而是你霸占了他的位置。

黃思駿竭力地想要驅趕走這個念頭,然而該念頭卻在黑暗之中,越放越大,最後布滿了整個屋頂,冷冷地探視著他。

黃思駿緊攥住被角的手無力地低落了下來。他將身體往牆角縮了縮,將大半的被子讓了出去。

黑暗之中,黃思駿騰出的被子漸漸地鼓漲了起來,直至形成一個人的形狀。

黃思駿寧願放棄整個被子,和衣而睡。因為整個被窩裏,一點溫度都沒有,反倒灌滿了寒意。那是死人的溫度。

然而他動也不敢動。因為他感覺到,有一隻冰冷的手搭在自己放在被子外邊的右手上。

忽然之間,被子動了一下,緊接著,那隻冰冷的手將黃思駿的手拽進了被窩之中,並碰到了黃思駿的臉。

那是一種難於形容的感覺,就如同是一條蚯蚓爬過人的皮膚。黃思駿全身的寒毛根根豎起,忍不住“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原來你還沒睡呀。”黑暗之中,傳來一個鬼魅般的聲音,將黃思駿驚得差點滾落下床。但緊接著他就反應了過來,是李極爺爺半夜起來,為他掖被角!

也許李極生前的時候,老人就經常這樣為他做吧。

黃思駿驚魂甫定,道:“爺爺,你怎麽起來了呢?”

老人道:“原來你也還沒睡呀。咳,你怎麽跟李極一樣,小小年紀睡眠就這麽不好。那你們好好睡吧,天快亮了。”

說完,老人以手扶牆,顫顫巍巍地回床去睡了,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連床板都沒有“咯吱”一聲。

黃思駿被老人的一句話又嚇出了一聲冷汗。為什麽老人會重複著說兩遍“原來你也還沒睡呀……”他是在對兩個人說的嗎?他說的“你們”,除了黃思駿外,又還有誰?

黃思駿很想追問老人一聲,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有說出話來。

也許,老人隻是一句無心之詞吧。也許,老人隻是在表達一種對孫子的思念之情吧。也許,老人真的是老糊塗了。

睡吧,睡吧。黑暗之中,除了睡眠,人還能做什麽呢?雖然夢裏難受,但醒著的滋味更加折磨人。

所以黃思駿漸漸地又進入了夢鄉。這一次,他睡得很熟,以至於他忽略了,大門不知什麽時候已被關閉,還有,身邊的老人沒有再發出一點聲息。

黃思駿是被一陣陣激烈的哀號聲吵醒的。那叫聲,是生命麵對屠刀時本能的啼哭,從心底深處噴湧,夾雜著痛苦、憤怒以及絕望。

哀號延綿,驚破黎明。天地似乎全都被這淒厲的叫聲所懾服,一個個陷入沉默之中。於是充斥於世間,充斥於人耳膜的,隻有這麽一片行刑前的哭號。

黃思駿知道,那是豬上屠案時強烈掙紮所迸發出的聲音。

隻是這個叫聲太悠長了。就好像,那豬不是被屠殺,而是被淩遲處死。一刀一刀,刀薄如紙,削下肉如雪花,蘸血的雪花。

是誰會如此殘忍,對一頭豬行這般慘烈的刑法?抑或僅是一種行為藝術的表演?

聲聲哀號,撞在黃思駿的耳膜之中,如鼓鳴,如鑼響,震得每一根神經都跟著跳動,“撲撲”作響。黃思駿覺得自己隨時會血液賁張而亡。

黃思駿捂住了耳朵。但那哀號聲似乎專為他而為,持續地鑽入他的耳中。

黃思駿隻能像一張被烙在鐵鍋裏的蔥餅一般,翻來覆去,左右煎熬。

就在他幾乎感覺身體要爆炸了的時候,哀號聲嘎然而止。他長舒了一口氣。

但很快,他的那口氣又被堵了回來。豬叫聲消失了,又有一陣“咚咚咚”的聲音傳來。

“咚咚咚……”像是有人在用力地敲著木魚,又像是有人在使勁地剁著砧板。

如果是在剁肉,是在剁剛才殺的豬的肉嗎?

黃思駿不由地聯想而開:微明的晨曦下,一個赤膊大漢,裹著條汙濁不堪的圍裙,雙腿分立,抓過一片豬肉,放於案板。接著雙手持刀,猛地揮下,一道精光閃過,豬肉分為兩截。大漢雙目圓睜,緊盯著案板上的肉,狀若瘋狂,手舞之,足蹈之,刀刀落下,豬肉化為肉醬。然而大漢仿佛聽到某種魔咒,止不住手,依然舞刀不止。

剁肉聲固然擾耳,但比起豬的慘叫聲,總是順耳了許多。黃思駿迷迷糊糊地又睡去了。

夢裏,一片蛙鳴聲。隻是青蛙不再是“呱呱”地叫,而是“噗噗”地一陣陣鈍響,仿佛青蛙的叫聲不再是靠頭側的兩個聲囊共鳴所發出的,而是憋足了氣,猛地“噗”地爆炸開來,血肉紛飛。

黃思駿感覺睡了很久,像是死過了一回似的。他睜開眼睛,發現時間才清晨六點半,距離他上次驚醒時差不多過了一個小時。

令他驚異的是,那一個剁肉聲盡管為清晨的薄霧所衝淡了,卻依然在耳畔響個不停。

是什麽人,能夠堅持這麽長時間的高強度勞動而不感到疲倦?

黃思駿困惑極了。

他下床,披了個外套。山裏的清晨充滿了涼意。

“那是隔壁的張屠夫在殺豬。”躺在**的老人突然開口說道。

黃思駿驚了一跳,轉過頭望去,卻見老人麵牆而臥,四肢微蜷。

“他怎麽殺豬殺這麽久呢?”黃思駿吃驚地問道:“你們村每天要用到那麽多豬肉嗎?”

老人仿佛睡死了過去,沒有應答。

黃思駿推開了簡陋的木門。眼前的景象令他心胸為之一**,豁然開朗。

李極家在村子的最西麵,亦是在山腳之下,往前幾步,有一條崎嶇的小路通向了山上。小路有一岔拐向了一畝田園,田園裏,雜草荒蕪,但依稀可見隆起的田隴。很顯然,這曾經是李極家的菜園。小路繼續向上爬行,與之相連的,是一片果林。不過具體栽種的是什麽果樹,久居都市的黃思駿無從辨識。

老人所言的“隔壁”,實際距離有100米左右。那是一棟舊式的老屋,下半截是紅磚,上半截則是黃土,麵積看起來足有李極家的十倍左右,極有可能是從前某個財主的遺宅。老屋的後邊,有一棵斜逸的老樹,映在窗戶前,平添了幾分古樸詩意。屋前,則用籬笆圍了道屏障,屋前的角落裏,有幾間用茅草搭就的平仄小房,應是豬圈。

黃思駿猜想那應該就是老人所說的張屠夫家。他呼吸著山裏清新的空氣,信步往張屠夫家走去。

才走了幾步,黃思駿的神色漸漸地變得沉重了起來。他發現,之前不絕於耳的剁肉聲,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止息,而張屠夫家的籬笆木門緊緊閉著,門前,野草滿徑。顯然,已經很久沒有人進出了。

他忽然間亦想起了一事:昨晚老人起身將房門打開,然而他剛才起床時,門分明是關閉著的!

究竟是昨夜裏自己出了幻覺呢,還是半夜中,有人進出了屋?

可是這荒涼山穀中,除了張屠夫一家,最近的人家差不多都在一裏開外,誰會半夜前來光顧一個孤寡老人的住處?

可是張屠夫家……

黃思駿的腿開始抖動了起來。眼前充滿詩意的景象,忽然間變得詭異莫測起來。

他感覺自己闖進了一片魔鬼的領地。

一種不舒服的感覺爬上了心頭。他感覺自己在被人窺視之中。一雙眼睛,隱藏於李極家簡陋的木門背後,另外一雙眼睛,潛伏於張屠夫家的窗戶內。

黃思駿猛地回過了頭。身後,李極家孤零零地佇立於斜坡之上,木門緊閉,像一個寂寞至極的老人,緊緊地閉著嘴巴。

黃思駿轉過了身。張屠夫家門口,一片綠意盎然。野草將旺盛的生命力盡情綻放,將夏日的熱情點燃。

這置身的環境,充滿了靜謐。若是在都市裏不小心撞見,定然是呼為世外桃源。但如今,黃思駿卻隻覺得危機四伏,草木皆兵。

他用力地搖了一下頭,“是我這幾天太累了,所以疑神疑鬼的吧。”他想自嘲一下,但咧了咧嘴,怎麽都擠不成個笑容。

他感覺全身的毛孔都在擴張中,冷汗就像狙擊手槍膛裏的子彈,隨時都可能迸射出來。

他想止住腳步,重返老人家裏。雖然那裏麵黑乎乎的,味道也不好聞,但他至少可以確保自己的安全。他知道,李極是不會傷害於他的,而老人,則無力傷害他。

但有一個聲音在召喚著他,令他停不住腳步。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恐懼的是什麽。從某種意義上說,那僅是一棟空屋,被荒棄了的舊宅。在全國各地,有著許許多多這樣的房子。

不知道為什麽,每一座舊宅都給人陰森森的感覺。也許是經曆了太久的歲月浸漬,一層一層的青苔屍體覆蓋起來,將所有的陽光阻隔,將陰氣一絲一絲地傳播於屋子裏的每一個空間;也許是因為舊宅看過太多的生命在這裏出生、長大、死去,汲取了那些亡靈的精氣,於是便具備了對抗陽光的力量。

每一座舊宅都隱藏著許多的悲歡離合,以及斑斑血淚。

黃思駿想起了李極留下的那張照片。眼前的景象恍惚了起來。他看到有一雙手將籬笆的門打開,緊接著,緊閉的大門“吱呀”一聲打開。客廳裏,影影綽綽地看到有一個年輕人端坐於桌子前,雙手向前平展,一起一伏,似是向他招手,或者說是招魂。黃思駿看到銜在他嘴角的一絲冷笑,寒徹入骨的笑意,伴延著一縷鮮血一起垂落。

黃思駿驚恐地止住了腳。他看到另外一個人頭自桌子後麵緩緩地伸起。那是一張空白的臉,空白的五官,空白的表情,空白的眼洞。空白人的手裏舉著一根短棒,短棒下垂著兩條細繩,繩子連在桌前年輕人的手裏。原來年輕人隻是空白人的傀儡。空白人操縱著他的一舉一動。

活傀儡!

空白人冷冷地注視著黃思駿,雙手機械般地一提一放,控製著傀儡的手,招招擺擺。他們是在邀請著黃思駿進來嗎,還是引誘他踏入這片死亡禁區?

“不不不,我不進去……”黃思駿大聲叫著,但腳步卻不受自己控製地往前移著。

他被一股大力拖曳著,跌跌撞撞地來到傀儡的麵前,跪了下來,與傀儡四目相對!

他清晰地看到傀儡瞳孔裏,密密麻麻地布滿了血絲,就像一條條吸滿血的細小水蛭。這些水蛭已將傀儡所有的眼白、瞳仁全都吃光,餘一片血光之色。

傀儡的雙手依然在一伸一放,墜落在黃思駿的頭頂,像是在撫摩著他。

黃思駿感覺不到這個動作任何的親近之情,隻覺得是在受刑。他覺得自己正伏身臥在鍘刀之下,鍘刀的刀鋒在他的脖頸處起起落落。他可以深刻地感覺到從刀鋒處傳來的透骨寒意,將脖子裏的每一根血管全都凍僵。

黃思駿像一條落入網中的魚兒,絕望地開始了最後的掙紮。他用力地頂起身子,想讓自己脫離傀儡手掌的控製範圍。他剛直起身,忽然感覺一道尖銳的鋒芒直迫眼睫。那是空白人操控著傀儡,以尖銳的指甲刺向他的眼睛。

黃思駿下意識地偏過頭去,然而眼角仍被指甲掃了一下。疼痛蔓延開。他的神智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他發現自己並未在客廳,眼前也並沒有什麽傀儡空白人。立於他眼前的,是荒宅前麵的那一道籬笆牆。劃破他臉頰的,不是指甲,而是籬笆上斜伸出來的一株野草鋒利的葉子。

一時間,黃思駿感到有一種迷失。他分不清究竟是剛才所見為幻,還是如今所見所思為假。所有的一切都好不真實。

還好臉頰上的血珠提醒了他。疼痛是真實的,那麽現在,他亦是清醒的。

但如何走過從李極家走到張屠夫家門口的這一段距離,他卻被抹去了記憶。

黃思駿久久地凝望著籬笆門上開出的一朵野花,心潮起伏。世界如此美好,卻又藏滿了隱秘的殺機。他多希望整個世界都可以像頭頂上的藍天白雲般純淨無暇,所有的人都可以像眼前的野花一般,純潔美麗。

但他知道,自從他接到李極瘋了的消息之後,那個純真美好的世界,就離他遠去了。

他怔怔地看著籬笆木門,不知自己該不該推開進去。

就在他猶豫之時,木門忽然“嘩啦”一聲,自動開裂,零落成泥。

黃思駿嚇了一大跳。他的耳邊聽到一陣又一陣烏鴉的哀鳴,尖銳而又淒楚,在頭頂繚繞著不去。一種不祥的感覺爬上了心頭。

是有“人”在用著這種方式來歡迎他的進入嗎?

他想離開,卻邁不開步。他感覺得到,屋裏有一股奇異的力量在盤旋著,目視著他。那是類似於巫師一般的力量。他無從逃避。如果逃避,下場將會更為悲慘。

他惟有舉步。就在他抬起腳步的刹那,聽到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響。他轉頭看去,卻見李極爺爺立於門口,望著他笑,笑容隱藏於滿臉的皺褶之中,分不清真實的含義。

黃思駿奇怪於他如何可以不用拐杖即可下床走路,但這個想法轉瞬即逝,因為他需要將所有的注意力牽引到腳下的每一寸土地上。他隻是用眼角瞥見老人一個轉身,消逝於屋的黑暗之中。身形之快,不似個年邁古稀老人所為。

院子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被踩實的土地上,隱約可見斑斑點點的血跡。野草吸吮著鮮血的養分,瘋狂地拔高成長。狹長的葉子隨風招展,像是冤魂絕望向天的手。

黃思駿感覺心跳得厲害。院子裏有一股奇特的磁力,將心髒的跳動頻率撥快,雜亂無章。

從踏入院子的第一步起,一種陰濕的氣息便穿透鞋底,鑽入了黃思駿的體內,一直抵達心髒,然後綣成一團,像一條小蛇。

黃思駿仿佛置身於一個爛泥塘,看不清腳下的真實麵目,隻能憑感覺摸行。而每踏出一步,他都懷疑下麵的泥土裏埋藏著一具屍體,將隨著他重量的下壓,將“噗嗤”一聲,濺起屍水。

這是一片有過太多殺氣與怨氣的土地。它曾經浸染過無數頭豬的鮮血。

曾經裏,黃思駿不相信輪回,但現在卻開始相信了。他相信人與豬有著同樣的靈魂。所以豬在作為一個生命被消滅之時,它的靈魂會迸裂出怨恨。這些怨恨積聚在一起,便生成了個怨靈,夜夜淒厲啼號不止。那是在控訴人類對它們無情的殺戮,食其肉,寢其皮。或許,當怨靈某天掌控了力量之後,便會對人類展開無情的報複。

黃思駿知道,殺豬的第一步就是放血。即將尖刀插入豬的喉管之中,將血放盡。然後才開始開膛剖腹,挖肝掏心,還有剝皮。一場屠戮結束,剩下的多半是一個豬頭,一張豬皮,一堆的肉和內髒。

他難於想象,如果將殺豬的這一套流程,放於人的身上,會是怎樣的一個慘狀!

他有一種第六感,在這院子裏,曾經發生過殺豬般的殺人一幕!因為他聽到怨魂的哭泣聲。

他全身顫抖了起來。

太陽與溫度一起漸漸升高。然而佇立於院子裏,黃思駿感覺不到絲毫的暖意。仿佛他連同院落、房子一起被置放進了一個透明的大泡泡裏,與正常的世界隔離開了。

他有一種窒息感。那是咽喉被人死死掐住時的難受感。他的身邊,纏聚了太多的冤魂。他們對著他呼號,捶胸,進而襲擊著他。拉住他的腳,抓住他的手,咬著他的耳朵,纏著他的脖子,堵住他的鼻子。他們打算將他活活撕碎在這院子裏。

有風吹過。野草嘩嘩作響,像是無聊看客的歡呼聲。

黃思駿終於停在了大門口。

大門寫滿了歲月無情的痕跡。一對早已辨不出顏色的春聯,依稀看到“神澤佑護”四個字。鬆木製成的門板,像件篳路藍縷的破杉,褪去了清漆,條條木紋清晰可見,仿佛窮人的根根肋骨曝露一般。一對黑色的門環掛在上麵,如同兩隻圓睜的眼睛,隻是沒有了生氣。

黃思駿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住門環,扣了兩扣。

門沒有像恐怖電影裏的場景,“吱呀”一聲自動打開。

黃思駿不知該是慶幸還是失落,隻是呆呆地看著大門,腦海裏一片空白。

良久,黃思駿拖著沉重的雙腿,移下了台階,走出庭院。

在經過籬笆門的時候,黃思駿下意識般地回過了頭。荒宅裏一片寂靜,看不出半絲的異樣,但卻有一股陰森的氣息,自每一個縫隙裏飄了出來,凝聚於院落之間,化成一張猙獰的血盆大口。

黃思駿踉蹌地後退了兩步,心頭對潛藏於荒宅之中的隱秘事件越發地好奇了起來。

他想了想,沿著庭院籬笆,繞到荒宅後麵。

荒宅的後麵,沒有籬笆遮攔,也沒有開設門庭,隻有一棵老槐樹掩映著三個狹小的木框窗戶。窗戶的玻璃上爬聚滿了灰塵。

在民間,槐樹是一種不吉祥的樹。因為“槐”字拆解而開為“木”與“鬼”。家中栽槐,易招致鬼神。不知荒宅的主人為何忽視了這一民間忌諱,抑或就是有意為之?

走近樹陰,一股涼意沁入肌膚。黃思駿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他抬眼看了看老樹。老樹不知在此地盤亙了多少時日。從它合圍的樹幹推測至少在數十年以上。樹身之上,有不少刀子刻過的痕跡,應是某些淘氣小朋友的“傑作”,不排除是李極當年所為。老樹枝幹盤曲,在離地約一米左右斜逸而出,走了一個“之”字形。而“之”字中間部位,樹皮幾乎被磨光了,露出光滑的樹身。很顯然,曾經裏有小朋友時常爬在上麵,嬉戲玩耍。

日影偏移。黃思駿看到一道白光穿透樹葉重重的遮掩,閃耀了一下。那種感覺,就像當日他在精神病院裏從李極瞳孔裏看到的白色身影極為相似。他的身體顫動了一下。極目望去,四周除了密密的枝葉外,再無半點人的蹤跡。

“也許就是我的幻覺吧。”他在心底自我寬慰道,然後伸出手,將蒙在玻璃上的灰塵抹去。灰塵有一股潮濕的黏性,粘在手上,像一條鼻涕蟲一般,讓人感到一陣的惡心。

黃思駿皺著眉頭,用力拍了拍手,又將手蹭在地上沾著露水的草地上擦了擦,始覺得惡心感降低了些。他將腦袋湊近中間窗戶的玻璃,朝裏看去。

黃思駿專注於對室內景象的觀察,忽視了身後有一道灰影悄悄地傾攏靠近了過來,貼近於他身。

窗戶應是累年未曾清潔過,所以裏邊同樣蒙著一層灰塵。加上屋內光線昏暗,黃思駿隻看到個影影綽綽的大概。這應該是個大廳,非常簡陋的大廳。廳裏空****的,看不到任何的家具或者裝飾物。隻有在大廳的中央,用白色塑料布蒙著一個東西,約莫一兩個平方米。

黃思駿竭力地想要看清塑料布之下裹著的究竟為何物,無奈目光穿不透玻璃塵埃與塑料布的兩層隔膜,隻能止於一個朦朧的大概。

直覺中,黃思駿覺得那是一張桌子,一張曾經坐了個斷頭人的桌子。

黃思駿越看越覺得眼前的景象與照片裏的景象重疊了起來。他看到一個人影靜靜地側坐在桌子邊,身體微傾,雙手平伸,撐在桌子上。忽然間,一個黑影閃了過來,手持著一把鋒利的斧頭,惡狠狠地朝男子的腦袋砍了過去。寒光閃過,頭顱像切開的蘿卜一樣,掉落在桌子上,彈跳了兩下,跌落在地。男子的身軀仆倒。而撐開的雙手猶然架在桌子上,擋住了男子前傾的力量。於是黃思駿看到的,就是從頸腔裏洶湧噴出的粘稠血液,從筆直漸次低垂,最終滴落於桌麵上。大量的鮮血鋪滿了桌麵,又從桌麵的四角以及桌子間的縫隙滴落於地,匯聚成血流,四麵八方地擴散而去。

一聲被壓抑住了的驚呼,在黃思駿耳畔響起。他猛地顫抖了一下身子。有一道陰影從他的身邊移了開去。

黃思駿暈暈忽忽地走出樹蔭。山裏的陽光異常地猛烈,直射在人的身上,讓他的靈魂重新收攏於身體之中。

剛才血淋淋的一幕,撕開了黃思駿心頭的驚駭。他分不清所見的,是為肉體倦累所生出的幻覺,還是李極的靈魂附體,“帶”他看到了發生於李極童年裏的那場謀殺案。他有幾分肯定,當年的李極就是站在窗戶外邊,看到了那異常血腥的凶殺現場,並將這刻骨的驚悚浸入大腦的最深處,封存了起來。然而就像狼人於月圓之夜就會現身,重化為狼一樣,這驚悚的一幕盡管被壓抑進了靈魂深處,可總會在某些時候,幽幽地浮現,撕扯著李極脆弱的神經。

黃思駿隻是有點迷惑,剛才響在耳邊的那一聲驚呼,究竟出自何處。是自己內心深處的呐喊,還是隔著遙遠的時空漫漫傳來?

他於老宅不遠處坐了下來,抱著頭,望著籬笆門出神。

有風吹過。破碎的木屑升騰繚繞,漸漸地幻化成了一個人形。那是一個無頭的人!他在朝著黃思駿招手!

黃思駿被恐怖浸染得已經麻木的心靈,再一次受到了強烈的衝擊。他下意識地一扭頭,準備回身就跑。然而他看到李極站在他的麵前!

眼前的李極,黯淡輕無得就像一個紙人。黃思駿十分肯定自己看到了鬼魂,李極的鬼魂。他從來沒有想到,原來鬼魂並非是青麵獠牙,凶神惡煞,而是可以如此憔悴,如此蒼白無力。

李極的目光凝落在黃思駿的身上,充滿了哀求、淒楚與無助。

黃思駿張了張嘴,想跟他打聲招呼,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他看到李極的身形隨著庭院內無頭人的招手姿勢而漸漸漂移,就像無頭人在對李極勾魂似的。李極的身形在移動,雙眼卻仍死死地落在黃思駿的身上,隻是隨著距離的拉遠,絕望之情越來越濃,直至化成了入骨的痛楚。

黃思駿眼睜睜地看著無頭人像老鷹抓小雞一般,用枯瘦的雙手攫著李極,隨風而動,飄入了老宅之中。

一聲悠遠的歎息響徹在黃思駿耳側,如塊烙鐵,將他的靈魂煨痛。他回過頭,看見一截灰色的衣裾飄過李極家內。那應該是李極爺爺的身影。他也看到了什麽嗎,還是他在痛惜孫子的客死他鄉?

想起了老人蒼老的容顏,以及自己對他“我會將你當作爺爺”的承諾,黃思駿起了一股衝動。他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毅然地朝荒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