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許久之後,張懷恩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轉身便走。他需要立刻回都察院,動用他身為左都禦史的所有權限,去辦成這件事。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從他答應合作的那一刻起,他就被綁上了沈舟這條深不可測的船。

臥房內,隻剩下了沈舟和趙貞主仆二人。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趙貞站在那裏,一言不發,但周身散發出的寒氣,幾乎要將空氣凍結。

他看著沈舟,那個不久前還隻能任由他擺布的“幕僚”,此刻卻成了發號施令的“主帥”。

這種強弱易位的巨大落差,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和……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沈舟卻沒有理會他的情緒。

他伸出那隻因為久病而略顯纖弱的手,拿起了狼毫筆。

他的手很穩,穩得不正常。

“王爺。”

沈舟沒有抬頭,筆尖懸在潔白的宣紙之上,墨汁欲滴。

“你不好奇,我留給你的那張紙條上,為什麽要在李斯年的名字後麵,畫一個叉嗎?”

趙貞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張紙條!

那個圓圈與叉!

這正是他心中最大的疑惑!也是他認定沈舟心懷鬼胎,從而引爆棋局的開端!

他一直以為,那是沈舟對他的一種挑釁,一種炫耀。

現在看來,似乎另有深意。

“為何?”趙貞的聲音幹澀。

沈舟終於抬起頭,看向他,那雙平靜的眼眸裏,第一次透出了一絲銳利的光。

“因為李斯年,罪不至死。”

罪不至死。

四個字,如同四記重錘,狠狠砸在趙貞的心口。

“你說什麽?”

趙貞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李斯年,貪墨軍餉,結黨營私,樁樁件件都是誅九族的大罪。到了沈舟口中,竟然成了罪不至死?

這簡直是顛覆了他對律法,對正義的所有認知。

“他貪的錢,一分未入私囊。他結的黨,是為了自保。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一個在權力漩渦中掙紮求生的老臣,最後的瘋狂。”

沈舟的筆尖,終於在宣紙的正中央,落下了一個墨點。

“他貪墨三百萬兩,是真。但這筆錢,他沒有動,而是藏在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準備用來填補另一個更大的窟窿。”

“什麽窟窿?”趙貞追問。

“江南織造局的虧空。”

沈舟吐出六個字,趙貞的身體瞬間僵住。

江南織造局!

那是皇後的錢袋子,是太子背後最大的財源!更是朝廷財政上一塊誰也不敢觸碰的爛瘡!

“這不可能!”趙貞脫口而出,“江南織……”

“沒有什麽不可能。”沈舟打斷了他,“李斯年早年受過皇後家族的恩惠,他一直將此視為枷鎖。他知道江南織造局的窟窿遲早要爆,一旦爆開,太子和皇後的勢力將遭受重創,但大夏的國本也會動搖。”

“所以,他想用貪墨軍餉的錢,去填織造局的虧空?”趙貞的聲音裏充滿了荒謬感,“這是何等愚蠢的想法!拆東牆補西牆,兩邊都是死罪!”

“是愚蠢。但在他看來,這是唯一的辦法。他想用自己的命,換太子和皇後一脈的安穩,也換大夏財政暫時的平穩。他以為自己是在為國盡忠,卻不知,他早已是別人棋盤上,一顆注定要被犧牲的棋子。”

沈舟的筆尖,以那個墨點為中心,開始向外畫線。

一條,又一條。

複雜的線條在紙上蔓延開來,構成了一張初具雛形的網。

趙貞看著那張網,隻覺得頭皮發麻。

他一直以為,李斯年案的核心是燕王與太子的黨爭,是皇後在背後推波助瀾。

可現在聽沈舟一說,他才驚覺,自己看到的,或許隻是冰山一角。

“那燕王呢?他扮演了什麽角色?”

“燕王……”沈舟的筆尖頓了頓,在那張網的一個節點上,重重地點了一下,“他是被推到台前的‘執刀人’。有人將李斯年準備填補虧空的計劃,透露給了燕王,並加以引導,讓燕王誤以為,這是扳倒太子和皇後的絕佳機會。”

“燕王愚蠢,但並不傻。他自然知道其中的風險。所以,那個‘引導’他的人,給了他一個無法拒絕的誘餌。”

“什麽誘餌?”

“密賬。”沈舟淡淡地說道,“一本記錄著李斯年與太子黨羽資金往來的假賬。足以讓燕王相信,隻要拿到李斯年貪墨的證據,就能順藤摸瓜,一舉將太子拉下馬。”

趙貞的呼吸停滯了。

他想起了自己費盡心機,從火場中得到的那本“密賬”。

原來……從一開始,那就是一個圈套。

一個引誘燕王入局,讓他去當那把殺人刀的圈套。

“所以,燕王彈劾李斯年,抄家,搜查,都是為了找到那本根本不存在的真賬,以及那三百萬兩銀子?”

“沒錯。”沈舟的筆尖在紙上劃過,“可他什麽都找不到。因為錢被李斯年藏得很好,而賬本,從頭到尾都隻是一個謊言。”

“於是,燕王騎虎難下,隻能偽造證據,將貪墨的罪名強行按在李斯年頭上,將他滅口,造成死無對證的局麵。這樣一來,燕王就從一個‘查案者’,變成了‘構陷者’和‘殺人犯’。”

沈舟抬起頭,看向趙貞。

“而你,王爺。你帶著人衝進火場,拿到了那本燕王府偽造的密賬。你以為你抓住了燕王和皇後的把柄,成了最後的贏家。”

“殊不知,你隻是完成了這盤棋的最後一步。你成了那個將屠刀遞給審判官的人,親手把燕王和皇後,送上了絕路。”

臥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趙貞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但他袖中的拳頭,骨節已經捏得發白。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小醜,自以為是的謀劃,沾沾自喜的勝利,在沈舟的剖析下,變得如此可笑,如此幼稚。

他不是執棋人,他甚至不是一枚重要的棋子。

他隻是……一個負責清理戰場的工具。

“是誰……”

趙貞的嗓音嘶啞得可怕,“是誰布下了這個局?”

沈舟沒有回答。

他的筆尖,落回了宣紙最中央的那個墨點上。

那個點,是整張大網的起點。

是這盤棋的“天元”。

“王爺,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是我?”

沈舟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

趙貞一愣。

“為什麽李斯年的女兒,會長命鎖上刻著我的名字?為什麽李斯年臨死前,會在絕筆信裏寫下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