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尉領命,立刻揮手,小心翼翼地組織人手去處理那尊詭異的石像。

趙貞轉身,不再看那片火光衝天的廢墟。一道道命令從他口中清晰地發出:“密賬由你親自帶隊,走密道送回王府書房,任何人不得靠近!城外白雲觀,派兩名最可靠的親衛,即刻動身,務必將李青蘿安然帶回。至於那些鎖匠,按我說的辦,給錢,送走,讓他們永遠閉嘴。”

“遵命!”親衛隊長與都尉齊聲應和,隨即各自帶著人馬,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裏。

趙貞大步流星,走向停在遠處的王府馬車。夜風吹動他玄色的衣袍,卷起一陣混合著血腥與焦糊的冷冽氣息。

車輪壓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而有節奏的咯噔聲。車廂內光線昏暗,隻有一盞小小的風燈在角落裏搖曳,將趙貞的側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閉著眼睛,靠在柔軟的墊子上,可腦子裏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那個“舟”字,一個簡單的刻痕,此刻卻變成了一根燒紅的鐵釘,死死地釘進了他的思緒深處,每一次轉動都帶來一陣灼痛的驚悸。

沈舟。

陳辭舊。

這兩個名字在他腦海中反複交替,最終重疊成一個清瘦蒼白、總是帶著幾分病態咳嗽的身影。

他回想著與沈舟相處的點點滴滴。從天一閣的初見,到每一次的指點迷津。對方的每一句分析,每一個建議,在當時聽來都是那麽的恰到好處,那麽的無懈可擊,完美地為他解決了眼前的困境。

可現在,這些完美的答案,卻都變成了巨大的問號。

他說李斯年府中有密道,自己便真的找到了密道。

他說此案必有陷阱,宮女春桃便用一根簪子結束了自己的性命,將線索引向皇後。

他說陷阱之下還有陷阱,一場滔天大火便燒毀了別院,試圖將一切化為灰燼。

甚至,連自己能從大火中反推出密賬藏在井裏,恐怕都在他的算計之內。

這是一張何等巨大的網?

這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青年,又是何等恐怖的棋手?他將自己,將燕王,將皇後,將李斯年,將這滿朝文武,都視作了他棋盤上的棋子,隨手撥弄。

一股寒氣從趙貞的脊椎骨一路向上攀爬,讓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一層冰冷的栗意。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執棋之人,沈舟是他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現在才發覺,自己或許隻是那把刀的刀鞘,沈舟才是那個握著刀柄,決定刀鋒去向的人。

利用自己?輔佐自己?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趙貞緩緩睜開眼,車窗外,京城的輪廓在夜色中飛速後退。他感覺自己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向前飛馳,衝向一個他完全未知的深淵。

這種命運被他人掌控的感覺,讓他極度不悅。

馬車在九王府側門停下。

趙貞掀開車簾,一言不發地跨了出去,守在門口的管家和侍衛連忙躬身行禮,卻被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駭得不敢出聲。

“王爺……”

他擺了擺手,徑直穿過回廊,沒有去書房,也沒有回寢殿,而是朝著王府最偏僻安靜的一處院落走去。

那裏是沈舟養病的地方。

親衛隊長趙鐵牛察覺到自家王爺的氣息不對,不敢多問,隻能提著刀,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麵,腳步踩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院門虛掩著,趙貞伸手輕輕一推,吱呀一聲,在寂靜的夜裏傳出很遠。

他邁步而入,一股濃鬱的藥味撲麵而來。

臥房的門窗緊閉,隻有一盞豆大的油燈在桌上亮著,光線昏黃。

**,那個攪動了整個京城風雲的青年正安靜地躺著,呼吸微弱而平穩,臉色因失血和久病而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他看上去是那麽的脆弱,那麽的無害,似乎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

趙貞站在床邊,垂眸凝視著他。

這就是那個“執棋之人”?

這就是那個算無遺策,將一品大員的生死玩弄於股掌之間,將皇子與皇後都引入局中的幕後黑手?

這巨大的反差,讓趙貞的心頭湧起一種荒謬絕倫的感覺。

他拉過一把椅子,就那麽在床邊坐了下來,什麽也沒做,什麽也沒說,隻是靜靜地看著。

他在觀察。

觀察這個他自以為已經看透,實則卻一無所知的謀士。

他看他緊閉的雙眼,看他微蹙的眉峰,看他搭在被子外麵的、骨節分明的手指。他在試圖從這些最細微的表象中,窺探到那個深不可測的靈魂。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緩緩流淌。

油燈的燈花爆開,發出一聲輕微的畢剝聲。

趙貞終於動了。

他緩緩伸出手,卻沒有去觸碰沈舟,而是拿起了放在床頭的一本書。

書頁已經有些卷邊,顯然被翻閱了無數次。

他隨意地翻開一頁,上麵用朱砂筆做了細密的批注,字跡清雋,筆鋒卻透著一股不屬於文弱書生的銳利。

也就在這時,他發現在書頁的夾縫中,夾著一張小小的紙條。

趙貞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紙條,展開。

上麵沒有字,隻有一個用墨筆畫出的、極其簡單的圖案。

一個圓圈,圈裏一個叉。

這代表什麽?

趙貞凝視著這個簡單的符號,腦中無數念頭飛速閃過。這是某種暗號?還是隨手的塗鴉?

不,沈舟這樣的人,絕不會做任何沒有意義的事情。

他將紙條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

他將紙條舉到燈火前,紙張的材質很普通,沒有任何夾層。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索。

趙鐵牛在門口低聲稟報。

“王爺,去白雲觀的人回來了。”

趙貞將那張畫著古怪符號的紙條不動聲色地折好,揣進懷裏,這才起身走了出去。

“如何?”

院中,兩名風塵仆仆的親衛單膝跪地,其中一人抱拳回道:“啟稟王爺,屬下等趕到城外白雲觀,找到了李相國的女兒,李青蘿。”

趙貞剛要鬆一口氣,那親衛卻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表情,繼續說道。

“但是……但是我們找到她的時候,她正準備懸梁自盡。”

“什麽?”趙貞一怔。

“幸虧我們去得及時,把人救了下來。”親衛心有餘悸地說道,“據觀裏的道姑說,李小姐是今天傍晚時分,聽聞了李相國府滿門被滅的消息,便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若我們再晚去半步,恐怕……”

趙貞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