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乾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扶陳辭舊,而是親自握住了那支還插在他肩頭的金簪,然後,猛地拔了出來!

“呃啊!”陳辭舊忍不住發出一聲悶哼,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鮮血如同泉湧,瞬間將他半邊身子都染得通紅。趙貞見狀,再也顧不得君臣之別,急忙上前一把扶住了他,才讓他沒有當場倒下。

“宣禦醫!立刻!馬上!”趙乾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他扔掉那支沾滿鮮血的金簪,目光掃過陳辭舊蒼白如紙的臉,緩緩說道:“你很好。有勇,有謀,更有膽。”

這是帝王的讚許,更是對陳辭舊之前所有行為的肯定。

緊接著,趙乾的目光轉向了跪在地上的李斯年,那份剛剛升起的讚許瞬間化為徹骨的寒意。“李斯年,你還有何話可說?”

李斯年抬起頭,臉上不見了絲毫悲情,隻剩下怨毒的獰笑:“成王敗寇,無話可說!趙乾,你以為你贏了嗎?這張網,早就織好了!你動了我,整個大乾朝堂都要塌陷一半!等著吧,等著百官離心,等著天下大亂吧!哈哈哈!”

“死到臨頭,還敢嘴硬!”趙乾怒極反笑,“朕的江山,還輪不到你一個逆賊來操心!”他看向那兩名金甲衛士,下達了最後的命令:“把他給朕拖下去!傳朕旨意,李斯年弑君謀逆,罪無可赦,著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將其黨羽一體徹查!朕要知道,那份‘投名狀’上,究竟有多少個名字!”

“遵旨!”衛士架起已經徹底瘋癲的李斯年,如同拖死狗一般向殿外走去。

養心殿內,終於恢複了暫時的安靜,隻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陳辭舊粗重的喘息聲。

趙乾的目光再次回到陳辭舊身上,他看著趙貞扶著陳辭舊的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沉聲對趙貞道:“老九,你先退下。”

趙貞一愣,看了看重傷的陳辭舊,有些猶豫:“父皇,陳辭舊他……”

“朕,有話要單獨跟他說。”趙乾的語氣不容置疑。

趙貞心中一緊,卻不敢違抗,隻能深深地看了一眼陳辭舊,鬆開手,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養心殿。

殿門緩緩關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空曠的大殿裏,隻剩下君與臣,一個高高在上,一個重傷浴血。

趙乾看著陳辭舊,忽然開口問道:“你叫陳辭舊?”

“是,草民陳辭舊。”陳辭舊忍著劇痛,勉力站直身體。

“你今日所為,是為忠君,還是為報私仇?”皇帝的問題,直擊內心。

陳辭舊慘然一笑,鮮血從嘴角溢出,他卻毫不在意:“陛下,草民隻是一介白身,忠君與否,不敢妄言。草民隻知,天理昭昭,善惡有報。李斯年之流,禍國殃民,若不鏟除,國將不國。草民所為,隻為求一個公道。”

“好一個‘公道’。”趙乾輕聲重複了一遍,眼神幽深難測。他忽然走到禦案前,拿起一方玉璽,又取過一張空白的聖旨,竟親筆寫下了什麽。

寫完之後,他將聖旨卷起,走回陳辭舊麵前,遞給了他。“你救駕有功,揭奸有賞。朕,賜你一道空白聖旨。你可以用它來求取任何你想要的東西,富貴榮華,高官厚祿,皆可。”

一道空白聖旨!這賞賜,重得令人窒息!

陳辭舊看著那道聖旨,卻沒有伸手去接。他搖了搖頭,目光清明:“陛下,草民不要賞賜,隻有一個請求。”

趙乾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說。”

陳辭舊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皇帝,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草民懇請陛下,將搜查‘投名狀’之事,全權交由九王爺趙貞負責!”

養心殿內的空氣,因陳辭舊的請求而再次凝固。

剛剛因救駕之功而緩和的氣氛,瞬間消失無蹤。趙乾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重新變得銳利起來,像鷹隼一樣審視著麵前這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

一道可以換取無盡榮華富貴的空白聖旨,他不要。

他要的,是把足以攪動整個大乾朝堂的滔天權柄,交到九王爺趙貞手中。

趙乾緩緩收回了遞出聖旨的手,指節輕輕敲擊著溫潤的玉軸,發出極有韻律的輕響。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髒上。

“給朕一個理由。”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比剛才的雷霆之怒更加令人心悸,“一個讓你放棄封侯拜相的機會,也要推舉老九的理由。”

他懷疑陳辭舊是趙貞的人。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藤蔓般在心底瘋狂滋生。剛才的救駕之功,在這一刻,似乎也蒙上了一層精心算計的陰影。

“回稟陛下。”陳辭舊的臉色因失血而愈發蒼白,但他的眼神卻依舊清亮,“草民並非為九王爺求官,而是為陛下分憂,為大乾江山計。”

他強忍著肩頭傳來的劇痛,邏輯清晰地說道:“‘投名狀’一案,牽連甚廣,其中必然不乏朝中重臣。此事若交由三司會審,或是任何一位大臣主理,都難保不會有人徇私舞弊,或因恐懼而不敢徹查到底。屆時,隻會打草驚蛇,讓真正的巨蠹逃之夭夭。”

“唯有皇子,唯有陛下的親生骨肉,才能超越朝堂派係,無所顧忌地執行陛下的意誌!九王爺從一開始便與李斯年為敵,立場堅定,態度明確,由他來查,最能讓那些心懷鬼胎之人膽寒!”

陳辭舊向前挪動了一步,這個動作牽動了傷口,讓他疼得悶哼一聲,但他毫不在意,繼續說道:“陛下,此案不是普通的貪腐案,而是動搖國本的謀逆案!必須用雷霆手段,快刀斬亂麻!九王爺,就是陛下手中最鋒利的那把刀!”

他的話,句句都站在皇帝的立場,句句都為了維護皇權。他將推舉趙貞的行為,包裝成了鞏固君權的必要手段。

趙乾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他就像一個高明的棋手,審視著棋盤上的每一步變化,評估著得失。

陳辭舊的理由無懈可擊。

讓趙貞去查,確實是目前最好的選擇。這把刀足夠鋒利,也足夠聽話。更重要的是,趙貞查出的東西,最終還是要匯總到他這個皇帝手中。主動權,始終在他手裏。

許久,趙乾終於開口,聲音平淡:“準了。此事,就交由老九去辦。朕會下旨,命禁軍及大理寺全力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