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辭舊沒有絲毫猶豫,在蘇文清和柳青雲擔憂的注視下,跟隨著趙貞的隊伍,一同奔赴那座決定大乾王朝命運的權力中心。

夜風呼嘯,馬蹄聲踏破了京城的寂靜。街道兩旁的窗戶後,無數雙眼睛正窺視著這隊逆流而上的人馬。九王爺帶著一名白身,手捧血衣與罪證,直闖宮門的消息,早已如風一般傳遍了整個京城。

皇城宮門之外,燈火通明,卻彌漫著一種詭異的壓抑。數百名身穿各色官袍的官員黑壓壓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為首的幾位老臣須發皆白,神情悲愴,仿佛在為國之將傾而哀慟。

當趙貞一行人的身影出現在長街盡頭時,這片死寂的人群中頓時起了一陣**。

“是九王爺!他……他還把那個陳辭舊帶來了!”

“大膽狂徒!竟敢汙蔑相國,如今還敢擅闖宮門!”

一名頭發花白、身居禦史大夫之職的老臣顫巍巍地站起身,擋在了趙貞的馬前,痛心疾首地道:“王爺!您怎能被此等奸佞小人蒙騙!李相國為國操勞一生,縱有識人不明之過,也罪不至此!您如此咄咄逼人,是要將國之棟梁逼上絕路,寒了天下臣子之心啊!”

他身旁一名吏部侍郎也立刻附和,聲音尖銳:“沒錯!王爺,李相國已經自請罷黜,以示其心。您現在帶著所謂的‘凶犯’同黨前來,究竟是何居心?難道在您眼中,一個白身狂徒的汙蔑,比一位三朝元老的清譽更重要嗎?”

這些話語,句句誅心,將趙貞和陳辭舊放在了與滿朝文武為敵的位置上。

趙貞臉色鐵青,正欲發作,陳辭舊卻已從他身後平靜地走了出來。他沒有看那些義憤填膺的官員,而是直接走到了隊伍的最前方。

在所有人驚疑的目光中,他親手從禁軍手中接過了那個白布包裹,然後,猛地將其展開!

那件浸透了鮮血、布滿破洞與塵土的上衣,就這麽暴露在宮門前的火光之下。暗紅色的血跡在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不久前發生的那場慘烈追殺。

所有叫囂的聲音,戛然而止。

跪在地上的數百名官員,全都死死地盯著那件衣服,許多人臉上的悲愴與憤怒,瞬間被驚愕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所取代。

“諸位大人,口口聲聲說李相國清譽如山。”陳辭舊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那草民敢問,這件衣服上的血,是誰的?!”

他舉著血衣,環視一周,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炸響:“你們說李相國隻是被蒙蔽,那為何在他門生王德被捕之後,立刻便有凶徒當街追殺揭露真相的義士沈瑋?為何那些凶徒嘴裏喊的不是報仇,而是‘把東西交出來’?!”

“這究竟是識人不明,還是殺人滅口,掩蓋罪證?!”

陳辭舊向前一步,目光直逼那位禦史大夫:“大人為相國求情,說他勞苦功高。可沈瑋為揭發巨貪而險些喪命,他的功勞,誰來承認?他流的血,難道就要白流嗎?!”

字字如刀,刀刀見血!

那禦史大夫被問得嘴唇哆嗦,臉色由紅轉白,竟一句話也答不上來。跪在地上的官員們更是交頭接耳,原本堅定的神情開始動搖。李相國自請罷黜的悲情,在這件血淋淋的證物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趙貞看準時機,翻身下馬,手中高舉著那本血色賬冊,聲音冷冽如冰:“本王今日隻為一件事,便是將人證、物證一並呈報父皇!你們若真相信李相國清白,就該讓開道路,讓聖上明斷!如此阻攔,是何道理?莫非你們也與這賬冊血衣有關?!”

“轟!”這句話,徹底擊潰了官員們的心理防線。阻攔王爺呈上罪證,這個罪名誰也擔不起!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通往宮門的道路。

就在此時,厚重的宮門“吱呀”一聲從內打開。一名手持拂塵的大太監快步走出,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趙貞和陳辭舊身上,尖細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陛下口諭,宣九王爺趙貞、草民陳辭舊,即刻前往養心殿覲見!”

趙貞與陳辭舊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他們穿過人群,踏上了通往皇權之巔的台階。

就在他們即將跨入宮門的那一刻,那名大太監快走兩步,湊到陳辭舊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急促地說道:“陳公子,小心應對。李相國……此刻也在殿內,就在陛下麵前。”

養心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明黃色的燭光照亮了殿內每一個角落,卻驅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壓抑。大乾皇帝趙乾端坐於龍椅之上,麵容被頭頂的十二旒冕珠遮擋,看不清喜怒。他的下方,一左一右,站著兩個人。左側,是身著王袍,手捧血賬,麵容冷峻的九王爺趙貞。右側,是脫去了象征宰輔的紫袍,換上了一身素色布衣,須發散亂,老淚縱橫的李斯年。陳辭舊跟在趙貞身後,一踏入殿門,便感受到了三道截然不同的目光。一道來自龍椅之上,威嚴深重,仿佛能洞穿人心。一道來自李斯年,充滿了怨毒與冰冷。最後一道,則是趙貞投來的,帶著一絲鼓勵與決絕。

“兒臣趙貞,叩見父皇!”趙貞上前一步,單膝跪地。

“草民陳辭舊,叩見陛下!”陳辭舊緊隨其後,跪倒在地。

趙乾並未立刻讓他們起身,他的目光緩緩從趙貞手中的賬冊,移到了陳辭舊的身上,最後,落在了被太監呈上來的那件血衣上。那件破爛不堪,浸滿血汙的衣服,就那麽隨意地放在金磚地麵上,與輝煌的宮殿形成了強烈的對比,顯得格外刺眼。

“李愛卿,你看看這件衣服。”趙乾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卻讓李斯年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他抬起那張布滿淚痕的老臉,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陳辭舊,聲音嘶啞而悲憤:“陛下!老臣冤枉!此人巧言令色,先是偽造賬冊,如今又拿一件不知從何而來的血衣構陷老臣!老臣為國操勞一生,從未想過會落得如此下場!請陛下為老臣做主啊!”

他一邊說,一邊重重地磕頭,額頭與金磚碰撞,發出“砰砰”的悶響,聲淚俱下,聞者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