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京城茶樓裏升騰起的霧氣,都仿佛帶上了一股別樣的味道。
人聲鼎沸的春風樓內,幾名士子壓低了聲音。
“聽說了嗎?漕運的舊賬,出事了。”
“哪一樁?”
“永安六年的。有人說,當年修運糧船,用的是金絲楠木。”
“什麽?瘋了不成?那是蓋宮殿的料!”
流言,如一滴墨落入清水,無聲卻迅疾地浸染了京城官場的每個角落。它很模糊,沒有指名道姓,但“金絲楠木”四個字,足以刺穿所有心虛的防線。
戶部侍郎府,張承安一腳踹翻了身前的花梨木矮幾,上好的瓷器碎了一地。
“誰!是誰走漏的風聲!”他臉色慘白,平日的從容**然無存。
心腹管家躬身立在一旁,頭垂得極低:“老爺,風言風語,並未指名道姓……”
“風言風語?”張承安聲音尖利,“今日是風言風語,明日就是禦史的奏本擺在陛下的案頭!他們一定是查到了什麽!”
他在堂中來回踱步,燈火下的影子被拉長又縮短,顯得焦躁不安。
“蠢貨!一群蠢貨!我早就說過賬要做幹淨!”
他猛地停住腳步,恐慌無用,必須補救。
“立刻去通州,讓李三把所有東西都燒了,一點不留!然後送他去南邊,永遠別再回來。”
“是,老爺。”
“還有,順通船廠那個老工匠……去處理幹淨。年紀大了,出點意外,很正常。”張承安的眼神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小的明白。”管家悄然後退,快步消失在門外。
街對麵的瓦房頂上,一個扮作瓦匠的人影,看著管家匆匆離開張府,對著遠處巷口做了個隱蔽的手勢。盯梢的人,動了。
與此同時,另一場更加招搖的戲碼,正在上演。
掛著“四海通”徽記的馬車,不引人注目地停在京城各處禦史言官的府邸附近。仆役們捧著精致的木盒,送到門房。
“府城舉子陳辭舊,仰慕大人風骨,特備薄禮,不成敬意。”
以剛正不阿聞名的王禦史府上,木盒被打開,一瓶造型古樸的烈酒靜靜躺在其中,酒簽上是三個字——“北境燒”。
王禦史眉頭緊鎖:“陳辭舊?江南解元?他送老夫酒做什麽?”
身旁的幕僚低聲道:“大人,聽說這位陳解元,就是險些被韓厲暗害之人。而且……今日一早,漕運舊賬的流言就傳開了。”
王禦史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他看著那瓶酒,又看看窗外的天色,久久不語,神情變得莫測。
送酒的消息,比流言傳得更快。這是一種近乎傲慢的宣告。
東宮之內,空氣冰冷。
太子趙瑜一掌拍在桌案上,滿桌茶具劇烈一震。
“放肆!區區一個舉子,竟敢如此挑釁孤!”
一名心腹太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殿下,現在外麵都傳瘋了。那些禦史言官,都說……都說這陳辭舊是在用酒,提前謝他們主持公道。”
“公道?”太子冷笑,“他這是拿刀指著孤的鼻子!”
先是流言,動搖他的錢袋子。再是送酒,公然與他的政敵站在一起。這是一套組合拳。
“韓厲呢?”太子厲聲喝問。
片刻後,玄甲衛指揮使韓厲大步入內,臉色陰沉。
“殿下。”
“韓厲!”太子的聲音仿佛淬了冰,“一個陳辭舊,就把京城攪得天翻地覆!而你,孤最鋒利的刀,卻至今毫無動靜!”
“殿下,屬下已有萬全之策,隻待會試之日……”
“孤等不到會試了!”太子粗暴地打斷他,麵容因憤怒而扭曲,“孤要他立刻就死!在張承安的事情鬧大之前,孤要看到他的人頭!”
他逼近韓厲,聲音壓成一道毒蛇般的私語:“孤不管你用什麽法子,你那三十名死士也好,再加一百人也好,孤不在乎。就算把那座客棧夷為平地,也在所不惜!孤要讓這滿朝文武都看看,與孤作對的下場!你,明白嗎?”
韓厲的下顎緊緊繃住。這是刺客的大忌,倉促行事,大張旗鼓,隻會徒增變數和風險。但這是太子的命令。
“屬下,明白。”他的聲音,低沉而緊繃。
四海居客棧,後院寂靜。
陳辭舊獨自坐在書房內,麵前擺著一局殘棋。他指間拈著一枚白子,另一隻手端著茶杯,正在與自己對弈。
房門被猛地推開,蘇文清滿臉亢奮與緊張地闖了進來。
“陳兄!全都動起來了!”
他語速極快,氣息不穩:“張承安的人出城了,直奔通州,九王爺的人已經跟上了!”
“酒也送到了!整個禦史台都炸了鍋,都說你這是在跟東宮宣戰!”
“還有……我們的人剛傳回消息,韓厲原本在白馬寺那邊布的暗哨,全都撤了回來!正朝著我們客棧這邊集結,行蹤慌亂,毫無章法,看樣子是準備強攻!”
蘇文清緊盯著陳辭舊,心髒狂跳。他感覺風暴的中心,就在這間小小的書房之上。
陳辭舊的神情沒有絲毫變化,他將手中的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上,瞬間絞殺了一大片黑子。
他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獵人,失去耐心了。”
他抬起眼,看向蘇文清,目光清澈如水,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讓柳青雲和趙鐵牛準備。”
“準備什麽?殺出去嗎?”
陳辭舊搖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不。收網。”
他拈起一枚黑子。
“真正的獵殺,今夜開始。”
夜風微冷。
陳辭舊對蘇文清下達了最後一道指令:“客棧裏的人,都撤幹淨了?”
蘇文清重重點頭,聲音因緊張而壓得極低:“按照你的吩咐,廚房和院子裏都潑滿了油,隻等一個火星子。所有人都從密道撤到了街對麵的當鋪。”
陳辭舊轉向柳青雲:“柳兄,你隨我來。”
他又看向一直沉默抱刀的趙鐵牛:“鐵牛,你帶王爺給的人,守住後巷那口井。他們進來後,聽我信號,徹底堵死出口。”
趙鐵牛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齒,那是一種野獸般的興奮。他沒有回話,隻是將懷裏的刀抽出一寸,又緩緩推回刀鞘,轉身沒入陰影之中。
蘇文清看著陳辭舊平靜的側臉,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膛:“陳兄,你……你也要去?”
“我是誘餌,誘餌自然要在獵人看得見的地方。”
陳辭舊說完,不再理會他,帶著柳青雲,身影一閃,消失在後院的黑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