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啊!我的兒啊!你快出來看看啊!”

陳辭舊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隻見鼻青臉腫的陳大柱,正被同樣形容憔悴的陳老太攙扶著,顫巍巍地站在不遠處。

陳老太一見到陳辭舊,便如同見到了救星,撲了過來,想要抓住他的胳膊。

“老三啊!你可得救救你侄兒啊!他被打得快沒氣了,大夫說再不治就廢了啊!他可是咱們老陳家唯一的希望……”

陳辭舊麵無表情地向後退了一步,躲開了她的手。

他轉身從屋裏拿出那張分家契書,“啪”的一聲,直接拍在了窩棚的門板上。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們已經不是一家人。他的希望,他的死活,與我何幹?”

“從今往後,你們的路,你們自己走。我的橋,我自己過。”

陳老太的哭聲戛然而止,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仿佛完全變了一個人的兒子。

見軟的不行,她那張老臉立刻就沉了下來,開始撒潑。

“你這個天殺的白眼狼!你不得好死!為了你,你大哥和你侄兒被打成這樣,你竟然見死不救!我怎麽生出你這麽個沒心沒肺的畜生!”

汙言穢語,不堪入耳。

陳辭舊一言不發,直接轉身進屋,關上了那扇薄薄的木門。

“砰!”

一聲輕響,將所有的喧囂與咒罵,都隔絕在了門外。

門內,是溫暖的火光,是誘人的肉香,是相依為命的親情。

門外,是刺骨的寒風,是惡毒的咒罵,是分崩離析的絕望。

聽著門外陳老太漸漸遠去的哭罵聲,陳辭舊看向自己的二姐,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

“姐,這地方不能住了。”

陳玉珠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陳辭舊看著鍋裏升騰的熱氣,一字一句地說道:

“明天,我們搬家。”

“去縣城。”

天剛蒙蒙亮,陳辭舊和陳玉珠便收拾好了全部家當。

一個破舊的包袱,裏麵是兩件換洗衣物,加上那十斤白米、五斤白麵,就是他們的全部。

姐弟二人沒有回頭,一步步走出了這個生活了十幾年的村子。身後的陳家村在晨霧中越來越模糊,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陳辭舊心中沒有半分留戀,隻有一片澄澈。

到了縣城,撲麵而來的喧囂和人氣,讓陳玉珠有些手足無措。

現實的問題很快擺在眼前。

他們找到牙行一問,城裏最便宜的,城南那種魚龍混雜的大雜院裏一間單房,一個月也要三百文租金。

陳辭舊手裏那十兩銀子,換算下來是十千文。聽著不少,可要租房,要吃飯,更要為將來的科舉讀書做準備,每一文錢都必須花在刀刃上。

姐弟倆幾乎跑遍了整個縣城,最後在城西一處更顯破敗的大雜院裏,租下了一間勉強能遮風擋雨的小屋。

屋裏隻有一張硬板床,一張缺了腿的桌子,但當陳辭舊將門關上,隔絕了院子裏的嘈雜後,這裏便成了他們在這個世界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晚上,油燈如豆。

陳玉珠從包袱最深處,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小木匣。

打開來,裏麵是幾支磨得發亮的銀簪子和一對小小的銀耳環。這是她當年出嫁時,母親留給她僅存的一點念想。

“三郎,你安心讀書,家裏的事不用你操心。”陳玉珠將木匣推到陳辭舊麵前,眼神溫柔而堅定。

“我明天就把這些當了,換些本錢,再去批些針頭線腦,到街邊擺個小攤。我手藝不差,養活我們姐弟倆,總不成問題。”

她已經想好了,用自己的一切,去為弟弟鋪出一條路來。

陳辭舊看著那幾支銀簪,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去接那個木匣,而是從中拿起了一支最普通、沒有任何花紋的銀簪。

“姐,直接當了,太虧。”

他迎著陳玉珠不解的目光,繼續說道:“這些東西,我們可以讓它生出更多的錢。”

陳玉珠目瞪口呆。

陳辭舊拿起一根燒火棍,在地上畫了起來。

“姐,你別去賣那些人人都在賣的針頭線腦。我們賣點別人沒有的。”

他的記憶宮殿中,無數後世流行的簡約風、國潮風飾品圖案一閃而過。他飛快地在地上畫出了一個造型別致的荷包圖樣,上麵是一枝簡練卻極富神韻的梅花。

“就像這樣,圖樣要新,要巧。我們不做現貨,隻接預定。”

“就說這是京城最新時興的‘限量’款式,每個圖樣隻做三件,先到先得。如此一來,東西就顯得金貴了。”

陳玉珠看著地上的圖樣,又聽著弟弟嘴裏冒出的一個個新鮮詞兒,整個人都聽傻了。

第二天,布行街最熱鬧的街角。

陳玉珠按照弟弟的指點,有些忐忑地擺開了一個小攤。沒有貨物,隻有一張幹淨的白布,上麵用炭筆畫著三款新穎別致的荷包與香囊圖樣。

旁邊立著一塊小木牌,寫著:京城新款,限量預定。

這奇怪的攤子,很快吸引了不少路過的婦人小姐。她們看慣了市麵上那些大紅大綠的俗氣花樣,見到這清新脫俗的圖樣,頓時眼前一亮。

“喲,這繡樣倒是別致。”

“怎麽賣?隻接受預定?”

起初,大家還隻是好奇觀望,但當一名衣著不凡的夫人,在猶豫片刻後,當場拍下五十文定金,預定了一款蘭草香囊後,局麵立刻被打開。

人都有從眾心理。

很快,剩下的兩款也被兩位年輕小姐搶著定了下來。

一天下來,陳玉珠捏著那沉甸甸的一百五十文預收款,手都有些發抖。這比她辛辛苦苦做一個月針線活掙得都多!

她滿心歡喜地收拾好攤子,對這個“鬼點子”極多的弟弟,佩服得五體投地。

就在她準備離開時,旁邊那個賣頭花的攤販,一個三角眼的婦人,帶著兩個流裏流氣的漢子,堵住了她的去路。

“新來的?”為首的漢子斜著眼,上下打量著陳玉珠,語氣不善。

“懂不懂規矩?”

另一個漢子嘿嘿一笑,露出滿口黃牙:“想在這條街上擺攤,得先問過我們‘西市三雄’!”

陳玉珠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將錢袋往身後藏了藏。

麻煩,終究還是找上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