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光從她頭上的小窗戶射下來,明明是陽光正好的下午,在這樣一個甬道中,卻仿佛是進了冰窖。

葉駿馳身邊的軍官無話,隻伸手替她推開了門。

門內透出一道昏暗的光,仿佛隔了一扇門,蘇微就要隻身步入另一個世界。

蘇微邁步便進了那扇門。

一進門,她一眼就看見了穿著深灰色囚服的瘦弱男子。

蘇微愣了好幾秒鍾,才反應過來,這個瘦弱的男人,是肖思文!

那一瞬間,她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不是因為她還恨著肖思文,而是因為,她沒想到,肖思文可以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肖思文此時正微微閉了雙目打著盹,似乎難得享受這片刻的安靜。

一年沒見,他老了十歲。原本黝黑的頭發此時已經白了一半,顴骨不知撞到了什麽地方,餘腫還沒有消;那股子被寡母寵出來傲氣此刻也消逝的無影無蹤了。

蘇微的高跟鞋輕輕在地上挪動了下,肖思文立刻就醒了過來。

他大睜著眼睛看著蘇微,眼睛裏滿是疑惑,仿佛認不出眼前這個光鮮亮麗的人是誰。

“肖思文,是我。”蘇微看懂了他眼中的疑惑,緩緩的開了口。

“你……”肖思文聽她的聲音,才醒悟了過來,隻是,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的生硬:“你變了。”

“你也變了。”蘇微勉強的笑了一下。見麵三分情,肖思文這幅樣子,倒讓她心中生了幾分惻隱之心。隻是,想到之前他曾經那樣的逼自己,還要去割自己兒子的腎,蘇微不由的又硬了心腸:“沒想到吧,我們竟然還能在這裏見麵。”

肖思文先是滿臉的疑惑,慢慢的,他似乎反應了過來:“你……終於來看我了?你原諒我了?”

蘇微皺了皺眉,簡逸凡讓她來的時候,什麽都沒說,隻說一切都安排好了。現在聽肖思文這意思,倒是什麽都沒安排好一樣。

她歎了一口氣:“肖思文,你的所作所為,我是不可能原諒你的。我們結束了。”

肖思文的瞳孔一下子縮緊,變成了針眼似的大小。他拿著這針一眼一眼的紮著蘇微,蘇微不由的一陣難受,暗罵簡逸凡刁鑽古怪,讓自己出麵去通知肖思文離婚的事。

“你不會這麽對我的。”肖思文的嗓子十分嘶啞,他的聲音像是從鐵皮在地上劃過。

“肖思文,我來並不是跟你吵架的。我這次來,是想通知你早點在離婚協議上簽字。你之前那樣對我和孩子,還指望我原諒你?這一年,我過的還好,以後孩子我會好好帶的。至於你,好好改造,重新做人吧。”一提到孩子,蘇微不由的加重了語氣。

“蘇微,你要跟我離婚?”仿佛意識到了什麽,肖思文頹然的問。

“是的。”蘇微望著他的臉,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決。

“蘇微,你知道我為什麽能在這裏死撐?”肖思文仿佛沒有聽到蘇微的話,自言自語的說:“我從進來以後,一直都沒有見過你,我心裏知道,你是恨我的。但是,你一直都那麽善良,我以為,隻要我好好改造,你一定會原諒我的,所以才遲遲都沒有提跟我離婚的事。”

“肖思文,你哄鬼去吧。”蘇微不客氣的打斷了他:“我們都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你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出賣所有人。曾經有人給過你贖罪的機會,你從沒有珍惜過。你隻愛你自己。”

“贖罪的機會?”肖思文反複的重複了幾次,似乎不明白蘇微在說些什麽。

“你寧可這樣苟延殘喘的活在監獄裏,也不肯用自己的腎去救你的孩子,反而一門心思的想割掉我的孩子腎。肖思文,你有今天,都是你自作自受。不用跟我提什麽都是想著我才能撐下來。如果是這樣,我隻求你不要在想著我,你撐不撐的下來,與我無關。”跟肖思文這種人,蘇微覺得單刀直入才是唯一的辦法,這樣才省的他打感情牌惡心自己。

肖思文似乎沒聽到蘇微的後半句話,還在為她的前半句話而震驚不已:“用我的腎,去救我自己的孩子?你在說些什麽?”

蘇微輕蔑的一笑:“當初你入獄的時候,有人曾經給過你機會,隻要你願意捐獻出腎髒去救你的私生子,就可以不用坐牢。”

肖思文的表情仿佛被烙鐵烙到:“不!這不可能,你在騙我。當初我在看守所的時候,是有人告訴我,有人想要的我腎髒。隻要我能出賣自己的一枚腎髒,買主就會幫我請大律師,做無罪辯護。但是,蘇微,沒人告訴我,這枚腎髒是給我私生子的啊!”

蘇微眯著眼看著肖思文。如果肖思文此時是在撒謊,那他的演技真的可以去拿奧斯卡金像獎了。她立刻明白了,簡逸凡確實沒有告訴他那枚腎髒的用處。

想到簡逸凡那張沒有表情的臉,蘇微不由的暗自腹誹,這個腹黑的男人!

“我救不了你。”蘇微搖了搖頭:“機會隻有一次。”

“蘇微!”肖思文猛地站了起來,麵目十分的猙獰。

他要幹什麽?蘇微本就提心掉膽,現在見肖思文的樣子,立刻向後退了一步。

“是你設局在害我的?”肖思文的雙眼血紅,隻是,他帶著手銬和腳鏈,被拴在桌子的一角,活動的範圍不大。

“是你自己有罪!你出賣公司的利益,去換你私生子的治療費。和我有什麽關係?”蘇微冷靜的反駁道。

“你明明有把握把我撈出監獄,為什麽當初不救我?蘇微,我家裏還有一個生病的孩子,你怎麽忍心?”肖思文不斷的跟手上的手銬較勁,似乎想擺脫鐐銬的束縛。

“這話應該我問你最合適吧?當初為了救你的孩子,你就要割我孩子的腎,還逼著我們母子不能相見,你怎麽忍心?”蘇微冷笑,看來在監獄這麽長時間,肖思文並沒有什麽長進。

肖思文似乎受了刺激,他一下子定在桌子邊。

雖然許久沒見肖思文,但是,蘇微太清楚他的套路,她立刻意識到,肖思文要發大招了!

嘭!

她還沒準備好怎麽還擊,肖思文一下跪到了地上。

“蘇微!”他泣不成聲:“之前是我對不起你,我隻求你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你看你現在,滿身的光鮮亮麗。我知道,你背後一定有人替你撐腰,幫你出氣。我現在這個樣子,你也看到了,我生不如死啊蘇微,殺人不過頭點地,現在你氣也出夠了,我求求你放過我。離婚可以,我現在就簽字。但是求求你,不要再難為我了。我就是一條狗,一條癩皮狗,求你不要跟我一般見識……”

蘇微厭惡的向後退了幾步,一年沒見,肖思文已經徹底變了。之前的他雖然陰險狡詐,但是身上還有一股子文化人的傲氣。在監獄中的這一年,他已經完完全全的失掉了自己的骨頭,變成了一塊爛泥。

“肖思文,你站起來。我今天來,就是告訴你。希望你好好改造,爭取減刑要靠你自己,不是想著隻要求求我,明天就可以出獄,我沒有這樣的本事。”

“你有!至少,你背後的那個人有!”肖思文跪著又向蘇微爬進了幾步:“你這次來,不就是為了來出氣的麽?我叫幾聲給你聽好不好?汪汪汪!我給你磕頭了!”說著,他砰砰砰的磕在了地方,觸目之處,一片血紅。

“夠了!”蘇微斷喝一聲,如果知道簡逸凡這次是安排自己來監獄,她說什麽也不會打扮成這個樣子,倒顯的自己是故意來耀武揚威一樣。隻是,簡逸凡為什麽會這麽安排,一時之間,她倒有些疑惑。

“肖思文,別讓我看不起你。其實,我就是不來,我們的離婚一樣可以辦掉。之所以我這次特意跑一趟,是想看看監獄生活讓你到底有什麽變化,沒想到,你真是無可救藥。不過也難怪,監獄裏都是你這種人渣,你又能跟誰學好呢?”蘇微轉身就向門外走去。

肖思文在監獄裏本是吃了千辛萬苦的,此刻一根救命稻草在眼前,哪能容得她就這樣走掉,他立刻大叫了起來:“蘇微,我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都聽你的,我好好改造,但是我死也要做個明白鬼,求求你告訴我,我到底哪裏讓你失望了?”

蘇微停了腳步,轉過了身。

她本不想和肖思文這種人多廢話一句,可是,一想到他畢竟是孩子的父親,自己看在兒子的麵子上,也要提點他這幾句:“肖思文,你有三錯。這第一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做錯了事情,不好好的想著去贖罪,反而妄想借著什麽途徑來讓自己一下就能出去,你未免也太不把國法當成一回事了。”

“這第二錯,你到現在都沒有醒悟,自己到底錯在哪裏,反而覺得,你有今天都是我在害你。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你好好反省吧。”

“這第三錯,人不可以沒有尊嚴,即使在監獄,我也希望你還能保留你做人的尊嚴,而不是像現在,你和一條狗有什麽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