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三娘甚至不敢抬頭去看陳凡的表情,隻是將頭埋得更深,用盡全身力氣,吐出兩個字:
“……遵命。”
陳凡,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他緩緩轉身,那身因神光洗禮而變得愈發挺拔的身影,走回了鍾樓之內。
那份鐫刻著【銜尾蛇】的華美請柬,與那份代表著【冬宮衛隊】至高怒火的【神之敕令】,自始至終,都被他棄如敝屣,靜靜地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無人問津。
仿佛它們所代表的,不是第七特區的兩大至高權柄,而僅僅是……兩張無足輕重的廢紙。
……
鍾樓內部,曾經被改造成“概念手術室”的房間,此刻燈火通明。
各種精密的儀器,已經被“鍾表匠”重新調試,柔和的光線,正細致地掃描著躺在醫療**的陳微。
“魂火穩定,生命體征完美,精神力場前所未有的活躍……神跡,這簡直是無法用任何理論解釋的神跡!”
“鍾表匠”扶著他那副單片眼鏡,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眼神中充滿了近乎癲狂的崇拜與癡迷。
林雅站在一旁,臉上雖然也掛著喜悅,但更多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溫婉。她正細心地為已經蘇醒的陳微,掖好被角。
“感覺怎麽樣,小微?”
陳微的臉色,是前所未有的紅潤。她那雙曾經黯淡的眼睛,此刻明亮得像是綴滿了星辰。她看著林雅,甜甜一笑:“林雅姐姐,我感覺……我能一口氣跑上十樓!”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被推開。
陳凡,走了進來。
刹那間,他身上那股君臨天下,俯瞰眾生的霸烈氣息,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春風化雨般的,獨屬於兄長的溫柔。
他走到床邊,伸出手,輕輕地,揉了揉妹妹的頭發。
“哥。”陳微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她什麽都記得。
記得自己如風中殘燭般的衰弱,記得哥哥為了自己四處奔波的疲憊,更記得那股侵入自己靈魂,讓她墜入無邊噩夢的陰冷詛咒。
而現在,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她知道,是眼前的這個男人,她的哥哥,為她撐起了一片天,將所有的風雨,都擋在了外麵。
“傻丫頭,哭什麽。”陳凡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足以安撫一切的力量,“以後,有哥在,沒人再能傷你分毫。”
這,是他的人性。是他心中,唯一也是最柔軟的角落。
這份溫情,並未持續太久。
梅三娘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門口,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了一份厚厚的資料。
“王,這是您君臨之後,特區所有勢力的動向匯總。其中,有三百七十一個大小勢力,已經派人前來鍾樓之外,請求覲見,宣誓效忠。”
“另外,這是關於【冬宮衛隊】和【議會】的最新情報。”
陳凡的目光,從妹妹的臉上移開,那份溫柔,瞬間被古井無波的深邃所取代。
他沒有去接那份資料,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一旁的林雅,卻主動接了過來,快速地翻閱著。她那張清麗的臉上,神情逐漸變得凝重。
“陳凡,”她抬起頭,語氣中帶著一絲理性的分析,“【議會】的態度很曖昧,他們送來請柬,卻又不表明來意,顯然是在試探我們的底線。
我認為,可以先派人與他們接觸,虛與委蛇,弄清楚他們的真正目的。”
她頓了頓,指向資料的另一部分,神情更加嚴肅:
“至於【冬宮衛隊】……他們的勢力遍布全球,‘沙皇’更是與【征服王·亞曆山大】齊名的最古老的神話繼承者之一。
這份【神之敕令】,代表著不死不休。我們現在剛剛立足,正麵硬碰,絕非上策。
第七特區地形複雜,我們的優勢在於機動性,應該暫避鋒芒,利用地形和他們打遊擊,慢慢消耗他們的有生力量……”
林雅的分析,冷靜、客觀,句句在理。
這是最穩妥,也是最理智的應對方案。
然而,她話音未落,就敏銳地感覺到,房間內的溫度,仿佛在一點點地降低。
她看到,陳凡的眉頭,不知何時,已經不自覺地,微微皺了起來。
那不是在思考,而是一種……本能的,不屑與厭煩。
是的。
厭煩。
當枷鎖盡去,當力量君臨。
繼承自【西楚霸王·項羽】的那份力拔山兮氣蓋世的“孤高”,與傳承自【武聖·關羽】的那份睥睨天下群雄的“驕傲”,正以前所未有的姿態,開始占據他性格的主導。
周旋?避讓?
計謀?遊擊?
這些詞匯,在他的腦海中,就像是微不足道的噪音。
所謂的計謀,不過是弱者無能為力的粉飾。
所謂的策略,不過是強者一時興起的消遣。
在絕對的力量麵前,一切陰謀詭計,一切精心布局,都不過是土雞瓦狗,一推就倒!
強者,就應該用最直接,最純粹,最暴力的方式,碾碎一切膽敢擋在麵前的敵人!
“不必。”
兩個字,從陳凡的口中吐出。
平淡,卻又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決斷,瞬間打斷了林雅所有的話。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鍾樓那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第七特區那光怪陸離,罪惡與生機並存的鋼鐵森林。
無數的霓虹,在他腳下,如同螻蟻般閃爍。
他俯瞰著這座,剛剛被自己踩在腳下的城市,仿佛在對整個世界,宣告著他新的規則。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房間內每一個人的耳中。
“傳我的話出去。”
“三日之後,我於鍾樓之巔,靜候他們。”
他微微側過頭,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倒映著整座城市的燈火,卻比最深沉的夜色,還要冰冷。
“來的,不管是【議會】,還是【冬宮】,”
“我一並斬了。”
“不來的……”
“我,親自上門,讓他們,神形俱滅。”
轟!
此言一出,林雅的腦海中,仿佛有一道驚雷炸響。
她看著陳凡那被月光籠罩的背影,那雙平靜卻充滿了絕對自信,甚至可以說是自負的眼眸,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勸諫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太霸道了。
太瘋狂了!
這是要以一己之力,同時向第七特區的兩大主宰,宣戰!
最終,所有的話,都化作了一聲,近乎無聲的歎息。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霸”,那股讓她心折,讓她追隨的無敵之姿。
但,她也第一次,從那份極致的霸道之中,看到了一絲……讓她心悸的,“孤”。
孤高到,不屑於聽取任何人的建議。
孤傲到,隻相信自己手中的力量。
王的意誌,不可違逆。
但她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絲無法抑製的,濃濃的擔憂。
而在房間的另一側。
“鍾表匠”在聽到陳凡那番宣告之後,身體,卻因為極度的興奮而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那隻單片眼鏡下的眼睛,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狂熱到近乎扭曲的崇拜光芒。
他沒有擔憂,沒有恐懼,隻有一種靈魂都在戰栗的狂喜。
“嗬嗬……嗬嗬嗬嗬……”
他低下頭,發出了意義不明的低笑,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如同夢囈:
“這……這才是……”
“這才是我所追隨的神明,該有的姿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