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我來的不太是時候啊......”楊昱訕笑著走進花廳,看了眼李琩,見他麵色難看,便尋思自己要不還是找個什麽借口趕緊溜。
壽王李琩,當今天子第十八子,其母便是曾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武惠妃,也稱作貞順皇後。
他幼時曾被寄養於李隆基的皇兄寧王李憲府中,因其母之故,加之本人早年也顯聰慧,一度被李林甫等權臣視為太子之位的有力競爭者,風頭無兩。
然而,隨著武惠妃離世,他身上的聖眷也逐漸衰退,加之太子李亨地位日益穩固,他這顆昔日的政治明星便迅速黯淡,成了權力遊戲中一枚被擱置的棄子。
此刻,李琩的目光與楊昱一觸即離,他迅速垂下眼瞼,端起麵前的酒杯。
杯中冰涼的酒液澄澈透亮,映出他眼底深處難以化開的鬱結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是他......楊昱。那個女人的弟弟。
李琩心中默念,一股複雜的情緒翻湧而上。
他至今仍無法忘懷那個曾是他王妃,如今輩分上卻成了他媽媽的那道倩影----楊玉環,她的音容笑貌,仿佛早已鐫刻在他的骨血裏。
那是他真心愛過的女子,是他黯淡人生中曾擁有過的、最明媚的光。
然而,父皇一紙詔令,一切皆成泡影。
他無力反抗,也不敢反抗,隻能眼睜睜看著摯愛成為父親的貴妃。
這份奪妻之恨與對皇權的恐懼交織,使得他此後心灰意冷,再難對任何女子提起興致,府中雖仍有姬妾,他卻幾乎不再親近,終日鬱鬱,借酒澆愁。
政治上的失意與情感上的創傷,如同兩條毒蛇,日夜啃噬著他的心。
他看著楊昱,這少年的皮囊與那女人有七成的相似,雖說氣質大異,但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個他魂牽夢繞、卻永不可再得的人。
這讓他如何能麵色好看?如何能心平氣和?
“你就是近日聲名鵲起的大才子楊六郎吧,快請坐吧。早聞你詞章絕代,才貌雙絕,幾乎就是如今長安士林的領軍人物,今日一見果真不凡。”
不管怎麽說,來者皆是客,所以李琰對楊昱的態度很是熱情。他此次回京就是要提前認識一下即將前往隴右的郭將軍,而這楊昱也是左衛的人,招待一二他也虧不著。
“棣王說笑了,不過些許虛名而已......那什麽,我今日卻是不知兩位王爺在此相會,打擾了你們的雅興,不如我明日再來......”楊昱撓著頭,卻還是想溜。
李琰爽朗的笑聲卻又攔住了楊昱的腳步,他起身熱情地招呼楊昱:“六郎說的哪裏話,來得正好!快請入座,添副碗筷來!我與十八弟正小酌,你來了更添熱鬧!”
他這般熱情,楊昱也實在不好立刻就走,隻得硬著頭皮走上前,對李琩也拱了拱手,依禮道:“楊昱見過壽王殿下。”
李琩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他極力維持著表麵的平靜,甚至擠出一絲略顯僵硬的笑容,微微頷首:“楊長史......不必多禮。”
他的聲音有些幹澀,目光始終低垂。
他甚至不敢與楊昱對視過久,仿佛那相似的眉眼會灼傷他的眼睛。
楊昱從善如流地在李琰下首坐下,仆役迅速添上了新的杯箸。李琰親自為他斟了一杯酒,笑道:“六郎今日怎麽有空到我這兒來了?可是聖人有什麽吩咐?”
他問得直接,也點明了楊昱此行恐怕並非單純拜訪。這等尷尬的氣氛下,也就是聊點國家正事,才最能轉移轉移那些對小兒女情感的糾結。
楊昱正好借坡下驢,舉起酒杯道:“確是聖人讓我來拜會棣王殿下的。聖人命我下月隨左衛前往隴右,聽聞殿下將統籌後方糧秣,特讓我先來與殿下熟悉一二,以便日後協同。”
“哦?原來如此!”李琰眼中閃過一抹了然與欣喜,“有六郎相助,此次隴右之行,本王心中更有底氣了!來,咱們便先為即將到來的凱旋,滿飲此杯!”
他率先舉杯,楊昱也笑著舉杯相應。唯有李琩,動作慢了半拍,隻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便放下了酒杯。
楊昱依言飲盡杯中酒,眼角餘光卻始終留意著沉默不語的李琩。
看著這位麵容俊朗、眉眼間卻縈繞著化不開愁緒的壽王,楊昱心中也不禁生出幾分複雜難言的感慨。
平心而論,這位“前姐夫”,對自家姐姐楊玉環,恐怕是投入了真感情的。
在這個政治聯姻司空見慣的時代,尤其是在皇室之中,能像李琩這般,在失去之後依舊如此念念不忘、甚至近乎頹廢的男子,實屬異類。
他給予姐姐的,或許並非隻是王妃的尊榮,更有尋常夫妻間難得的情意。
若拋開身份,僅從一個女人的幸福角度考量,李琩年輕、英俊,又對自己姐姐癡心一片,無疑比年邁、心思深沉、身邊從不缺少女人的皇帝李隆基,是更好的歸宿。
至少,姐姐不必對著一群年紀比自家還大的皇子們頂著個“母妃”的尷尬身份,也不必時刻揣摩聖心,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然而,這殘酷的現實世界,從不隻看情意。
李琩的性格,敏感、憂鬱,甚至帶著幾分軟弱。他沉浸於失去愛侶的痛苦中難以自拔,缺乏在波譎雲詭的政治鬥爭中生存所需的堅韌、狠辣與決斷力。
這與那位在儲位爭奪中幾經沉浮、隱忍堅韌的太子李亨相比,李琩簡直如同溫室中精心嗬護卻不堪風雨的花朵。
在大唐這個權力即是一切的角鬥場裏,得不到至高權力,便護不住自身,更遑論守護所愛之人。
即便當初楊玉環仍是壽王妃,以李琩這般心性和處境,一旦更大的政治風暴來臨,他又如何能保全她?
這份認知,讓楊昱心中的那點同情,又摻雜了幾分無奈與現實的冰冷。
個人的情愛,在帝國的權力碾軋下,往往脆弱得不堪一擊。
李琰似乎也察覺到此間氣氛又因李琩的低落而有些凝滯,便主動將話題引向了那即將到來的戰事,試圖驅散這份尷尬。
“六郎,你既參與研製那火藥,又與郭將軍相熟,依你之見,我軍此次出征,勝算幾何?”
李琰放下酒杯,神色認真了幾分:“石堡城之險,世人皆知,王忠嗣身為節度使在隴右經營多年,卻一直按兵不動,此番突然決心進取,想必也是有了倚仗。”
楊昱收斂心神,略一沉吟,答道:“棣王殿下,石堡城確是天險,吐蕃人倚仗此地利,驕橫已久。然正如陛下所言,此戰關鍵在於‘出其不意’與‘攻其不備’。”
他又喝了口酒,似是潤喉:“我軍攜新式火藥,若能運用得當,炸其城牆,破其膽氣,勝算便添了數成。加之王節度使與郭將軍皆乃當世名將,用兵持重又不乏奇謀,隻要糧草後勤無憂,此戰......大有可為。”
他沒去提什麽勝算幾何----講真的,他自家也是頭一次經曆這種事,心裏也沒底,所以隻是強調了新武器和名將指揮的重要性,同時也點出了後勤保障的關鍵----這正是李琰負責的領域。
這番說辭算是麵麵俱到,也掩飾了楊昱本身是個戰爭門外漢的問題,沒丟臉麵。
李琰聽得連連點頭,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說得不錯!後勤之事,本王定當竭盡全力,確保前線將士無後顧之憂!隻待王節度使一聲令下,糧秣軍械必能源源不斷!屆時,還要倚仗六郎你在軍前,確保那火藥能發揮最大效用。”
“分內之事,定當盡力。”楊昱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