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

其實不過再普通不過的一個中午,在那條喧鬧的街道上等公交車的時候,我無意中轉過頭去,在我的視野內出現一個女孩令我忐忑不安。我們或許是認識的,卻總也記不起來。

那是一個普通的女孩,誰都像,也誰都不像。在淮海路的任何一個十字路口任何時候就有可能遇上這樣一個女孩。然而我需要花費一點時間來想。她的腰,那一類嬌小的身軀,永遠是纖細的;白的運動鞋、褪了色的牛仔褲、簡單幹淨的圓領T恤衫,隱顯出孩子似萌發的乳,安靜沒有疲倦。穿過來來往往的各種機動車輛望去,視線被汽車排出的輕煙模糊,爾後風又吹散了,像流動的霧,虛飄飄的,人像漂在上麵的浮萍,搖搖擺擺。我的頭開始眩暈,視線又被過往的自行車、摩托車、出租車……剪成無數的片段,扭曲的空間折磨著我的記憶。某一縷陽光斜射進我的眼睛時,像一隻黃蜂的毒刺使我麻醉、沉重,一點點的落下去。過去關於擁有一輛屬於自己的私家車的夢想又開始浮現在我的眼前,奧迪、捷克、本田、奔馳、寶馬……一連串的符號開始充斥我的大腦,簇擁著、拉扯著像要擁擠上淩晨末班的火車一樣,上去了、又下來。然而嘟嘟嚷嚷汽鳴聲打斷了我的思緒,使我的頭腦開始逐漸恢複一絲清醒,心也像微風吹過後的垂柳一樣慢慢的落下來,平靜、舒暢。而那個女孩依舊站在那裏,挎著時下流行的單肩包,她輕健、窈窕,而眼裏似有淡淡的傷,十幾米的距離,我呆得忘乎所以了。

目光再次回到街對麵的那個女孩,她的臉,陌生又熟悉,我試著猜想這張麵孔曾經出現過的地方,小說、戲劇、國產電影、肥皂劇……我努力撿起零落的記憶碎片,梳理排列擺放整齊。在這時間裏,想象著她是瓊瑤書影裏的單純女生,有著那樣倆廂情願的戀歌,一如陽光下的五彩泡沫,繽紛、明亮。一縷光線穿過,折射出一個老處女不願放手的青春臆想,飛揚了再慢慢往下墜著,墜著,隱沒於塵寰。同時電視劇的編劇會選擇這樣的故事來裝點門麵,賺取一點女生可憐的眼淚……滴滴答答的落,為了遺失了的**童話,是這樣的俗套。生命也許等不及吧,等不及一個朦朧屬於自己的紮著馬尾長辮子的愛情。這時,說他是真心的愛你,你會相信,你們一起唱一支歌,有玫瑰、有情書和吻。如果是戲曲裏的女子呢,在手帕上寫山盟海誓的詩詞,信誓旦旦,離別時候折柳依依,淚添紅袖,這樣的女孩已經太遙遠了。誰都知道“人生若隻如初見”的詞早已死去,折子戲忽悠誰呢。

但是,你看,街對麵的那個女孩留著好看的劉海,簡單、素淨,確實站在那裏。她究竟是誰呢,她望著旁邊的廣告牌沒有說話,中午的太陽恍恍惚惚地照著,遠遠的,看著有些許悲哀,不過是路過,一會兒就忘了。我相信就是現在我過去和她攀談,試著打探,了解一點她的性格、愛好和生活,她能說嗎?青春在這個年齡裏疲勞、焦躁、不耐煩;十之八九我還是會弄不明白到底在哪裏見過這樣一個女孩。因為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下一秒鍾會發生什麽,在這個不可捉摸的世界裏,誰知道什麽該發生,什麽不該發生,南方冰雪、汶川地震、金融風暴,還有莎士比亞戲劇裏的結局,意想不到的都真實的存在著。我又想起那個夏天的黃昏裏羅密歐騎著馬回到維洛那城去接他的朱麗葉,走在寂寞的街道上,古城堡,石板路,斑駁的圍牆,中世紀的尖頂房子長長的伸向天空,紫色的天,深邃而遙遙,誰知道呢,在一個相信魔法的時代也拯救不了他那樣純粹的愛,在這裏,青春甜蜜、消瘦然後死亡,而愛情呢,像午夜綻放的曇花,等不到天亮就枯凋了。長鼻子小眼睛的巫婆騎著飛天掃帚劃過天際,又繞回來,衝著我神秘的詭笑,貓一樣的眼睛,老鼠的嘴,不過是一些蹲在古老森林洞穴裏的被遺忘了的物種。魔法,出來騙誰呢。

有人說命運藏在古老的文字裏。象形字、蝌蚪文、古老的篆刻裏上帝玩的也不過是這樣的把戲,那時候年輕的米蘭·昆德拉從偏僻的村莊一扇木門裏探出頭來說了一句可憐的話,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而他一臉無奈的模樣也跟著傻笑,吃夠了苦頭吧。人類是多麽的無知,一件意外就可以引起我們的困惑和**。就是從那個描摹一個又一個雞蛋的達芬奇說起,他有一幅非常出名的畫——是一幅肖像畫,一個貴婦人,華貴、雍容帶著莫名的微笑,她微笑著,沒有緣由。她的神秘騙了世人幾百年,不過一個笑容,像斯芬克斯的謎語一樣無趣,像斷臂的維納斯耗盡了人類那一點點可憐的想象力。上帝喜歡玩這樣的把戲。在一個陌生的環境錯位的時間裏留下一個所謂的魔咒——你會愛上她,然後什麽都不管了,然後我就是想著她,街對麵的那個女孩一個人站在那裏,我忽然想起不知道誰說過一句我信奉過的真理,愛情要麽是瘋狂的,要麽就什麽都不是。真理還有相對性和絕對性的分別,愛情到底應該是相對的還是絕對的呢,不清楚。普魯斯特在斯萬家那邊追憶似水年華的時候也沒有弄明白的,這年頭,還會有誰願意費心琢磨這種名詞解釋呢,那女孩……名字……命運。

我睜大著眼睛望著她,一抹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暖的吧,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長發的女孩,她小時候一定紮著可愛的馬尾,明鏡裏映著一臉的無邪,似乎我們可能就住在同一個村莊裏,我鄰家的那個女孩,我們曾在後院的草地上一起嬉鬧,微風陣陣吹來,樹葉簌簌的輕響,小鳥在晨光中酣睡,我們彼此相對而坐,不說一句話,我注視著她白皙的臉、明淨的眸子。我說,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我們永遠也不分開。當我們老了,頭發白了,坐在公園的長木椅子上,回憶這時候的眼神,多少人愛她美麗的容顏,愛她的年輕時候溫柔的臉,而如今我牽著伊蒼老的手,吻著她的皺紋,在那樣六月的黃昏下等下一個來生,那,我已經很滿足了。

我的名字全村人都知道,而她的名字我怎麽也想不起來了。我開始仔細端詳那個女孩的臉,再一次陷入迷茫,在卡夫卡困惑的意識空間裏不知所措,像打不開的芭蕉葉、解不掉的丁香結。然而我還沒有慌,在沒有偏離語言軌道的空間裏,我知道名字隻是一個符號,無數先輩們探索視野之外的神秘,耽擱了太多的時間。一連串的代碼陸續浮過我的眼前,這時候我希望閉上眼睛,靜一靜,沒有人來騷擾,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從一個空間跳躍到另外一個空間,每一個單詞都剝開了外殼,剝開個別生硬牽強的現實,回歸本質。抓住每一個稍縱即逝的念頭,拿起解剖刀一筆一筆的拆開每一個字的骨架,放在放大鏡下欣喜的發現結果是一個模糊又熟悉的詞——秦娥,我知道,那是古書裏采桑的女子。我終於重新找到了這個女孩可能存在的一種方式,她就住在森林南邊的紅房子裏,靠近那裏有一條長河,小河在陰涼的河岸下靜靜的流淌著,蔥綠的水草在水裏招搖,一葉扁舟隨著風輕帆卷起,白色的鳥落在沙灘上,她在岸邊的青石板上自顧自的洗衣裳,不朝左看,也不朝右看,纖巧輕飄誘人的側影。我能想象出遠遠的有一群小夥子放下了手中的鐮刀、鋤頭,呆呆的望著她,微風輕拂,河裏的野鴨沉默無聲。不經意間她忽然轉過頭來,莞爾一笑。我嚇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從某一個角度望過去,我發現原來自己也藏在那些年輕人中間,傻傻的笑。這種發現多麽令人驚訝呢,還有一點點的恐怖。那感覺就像你在一個很平常的清晨,在一縷陽光的刺激下睜開眼睛的時候發覺自己光著身子躺在一張陌生的**,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牆壁……所有的家具擺設都是蒼白的,亦如一個人被裝進黑色的皮袋扔到冰冷的北極。

當我再次確定那就是我的時候,一個以不為人知的形式和結構存在的我,我開始相信這並不是一個虛構的幻覺,因為現實與虛擬空間一個意外的交錯,成就了一連串的傳奇,這一切不是沒有可能啊,蒲鬆齡聊齋故事裏的人的世界與花木妖魅世界的重疊交錯不就是這樣的麽。在這樣一個不可理喻的世界裏,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樣的故事。我看到在一派鑼鼓聲裏自己領著花轎載著她踏入家門,我的新娘,在玉簫牙板中我掀起伊的紅蓋帕。她輕低了頭,似一朵睡蓮不勝夏風的羞澀,純真裏有一點藏不住的**。我想瞧瞧那張臉,醉眼朦朧,手持紅燭盯著她癡癡的看,一點,一點的,那張臉開始變得模糊、遙遠,使我的判斷再一次陷入混亂,支離破碎的記憶在酒精的刺激下一滴滴的清晰、透明,又回到絕望。我開始拿不定注意,我這輩子老是拿不定注意,這是不是一場夢。那樣的女孩,如果曾經存在過,也隻能在夢裏,在已經斑駁了的詩書裏吧。

而仿佛就是在這樣的夢裏,畫麵再一次流轉。天黑黑的,昏暗的熱帶雨林睥睨於寒冷的河流兩岸。來自西伯利亞的低壓氣流在不久的將來會帶來一場降溫。樹和樹在寂靜夢裏相互依偎著,猶如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這場景使人熱血沸騰,我**的站在上帝腳下,我要求個明白,這輩子不能如死人一樣的活著。魔鬼躲在樹背後猙獰的譏笑,他不相信生命敢存在公然的反抗,對他來說甚至連生命本身存在的必要都是一個未知數,大地原本隻是一片荒涼,就讓世界上一切應該結束的趁早結束,當然包括愛情,他這麽想。他……也就是一個墮落的天使,我也不清楚到底這點可憐的想法是他的,還是我的,我隻不過是一個迷糊的人類。魔鬼叫囂著,愛情不過一滴特殊的友情加上一點性,這話,誰信,柏拉圖是肯定不信的,魔鬼又說愛情會來的,你就等著吧,你丫就不信等不死你。

一個冒失的小夥子撞了我一下,割斷了我的幻覺。我忽然嚇了一跳,看見街對麵的那個女孩在看著我笑,抿著嘴,有一雙迷人酒窩,依然是年輕的、遙遠而美麗。站在那裏,失去了方向,而在這該死的時間裏睡意突襲我的中樞神經,我掙紮著睜開迷茫的雙眼,看到一個人的嘴唇壓著她的嘴唇,那張臉不是別人,像是我。我忽然糊塗了,像跌了一腳,摔到昏昏的世界裏去,躺在狗尾巴草叢裏,風輕輕的搖。然而,我的唇還沒有離開她的唇,我聞到她唇齒間醉人的芳香,淡淡的發酵了的青蘋果味。我一點點移開,觸到她的腮,然後是耳朵,喃喃的說,丫頭,如果不是你的存在,我將永遠是一個人。她淡淡的笑了,依偎在我的臂彎中,慢慢地睡去,有一個甜夢在那裏等著她。世俗中唯獨我們兩個人,我們是一對白鳥,銜著幸福的狗尾巴草,不知道時間是怎麽流逝的,就是死了,我想這也已經夠了,跟她在一起的日子,我都記得,我應當是快樂的。

當愛情路過的時候,如果你不願挪步,那不過是一場意外。我回過神來,我想,我們是認識的,我朝她走過去。

這時候,轎車門開了,一個矮墩墩的肥腰圓臉的西裝中年人跨出車來,一身黑,夾著雪茄的手指上一對黃金戒指,在日光下閃閃爍爍,他伸出手抱著她的腰,她吻了一下他的臉,鑽進了車。我那麽遠遠的望著,那個女孩和那個男人,沒有能力幹涉的。我累了,207公交車來的時候,我踏上車,去了不知名的下一站。

檸檬草的味道

是不是回憶就是淡淡檸檬草,心酸裏又有芳香的味道。

她在廈門念大一,上每一堂課都很認真。一個人去圖書館,一呆就是一下午。傍晚的時候光腳在沙灘散步,留下深深淺淺的足跡。很多情侶從她麵前走過,她長時間的凝視他們。她想愛到深處的時候,想回頭應該沒有退路了吧。如同飛蛾撲火。

他在北京念大二,她總是想念他。她的頭發長了很多,放下來稀稀疏疏的遮住了肩膀。這麽久她終於肯留長發。她想給他打電話,告訴他她的睡蓮開了好多,以及她每天在圖書館背英語非常的辛苦。她也開始種植玫瑰,這是俗氣的花但是並不好養。縱然聰明如她,也開始期待這般俗氣的幸福。

多麽不可一世的女子,在愛情麵前,還是要低頭。

可是拿起話筒時,她卻發現自己忘記了那組心靈密碼。

有時他會想起高一發生過的很多事,感覺有點心酸。已經四年。時光飛速滑行。

她想,至少我們直線曾經交叉過。夠了。四年之後的林晚那麽容易的就滿足。

忽然我記起你的臉,那觸動依然像昨天,對自己也終於誠實了一點。

她上網碰到他,他的QQ頭像是一成不變的黃頭發。她已經說不清楚自己有多少次狠心地把他拉到黑名單去,又有多少次不舍的把他加回來。她依然放棄不了,對自己她終於誠實了一點。

說非常客套的話,她努力使自己的話語變得冷淡和不在乎。如此情深,卻難以啟齒。原來若真深愛一個人,內心酸澀,反而會說不出話來。從高二起他們就很少說話,可林晚總會記起他的臉,棱角分明的瞳孔鑲嵌著的溫暖的瞳孔。她想問他還有沒有再踢球,有沒有還玩泡泡堂,有沒有遇到屬於自己的白分百女孩,可那麽多話最後竟然全都沉澱了下來。林晚是被動的,總是停滯著不肯往前邁。

她想起高一結束的那個暑假,她上網問他,陳宇,為什麽你一直不愛我。他說,我愛過你的。然後她對著電腦屏幕哭了很久很久。

給昨天的我一個擁抱,曾經還不知如何是好。

她曾經發誓要考到北京去,因為一個人她愛上那座城市。可當她發現有人抱著和她一樣的想法時她決定放棄。沒有安全感的愛,是累人的,她會因此看不起自己。

那時她除了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於是她每天在教室笑得沒心沒肺的,笑得臉頰抽搐,笑得一臉闌珊。

越是難過越是笑得開心,真恐怖。

畢業後她毅然決然的來到了廈門,廈門是座溫暖的海濱城市。傍晚的餘輝映照著沙灘上人們的笑臉,是種安靜祥和的氣氛,她開始習慣。

有時她希望他能遇到點什麽,至少能暗淡他眩目的笑容。這樣她心裏可以得到平衡。但想到憂傷會爬滿他年輕的容顏,她又不樂意。有誰明了,看著自己所愛的人痛苦,自己是怎樣的生不如死。

隻是,一定要奉獻犧牲才算是愛嗎?

他們猜後來我們有沒有再見,離席了才會曉得想念。畢竟用盡了力氣也未必如願,總要過去以後才了解。

高二那年她很少見到他,他們的時間總是錯開。朋友糖果說你要去找他,否則你會後悔。可是她不停的搖頭。她說,我隻要他好好過高三。

她為他學會了玩泡泡堂,玩遊戲時他們聊得很好。她告訴他她叫夏,夏天的夏,住在北京,已經很多年。

她從北京寄各種好玩的東西給他,也寄各種各樣的複習資料。朋友幫了她很大的忙。高考結束後她離開泡泡堂,他開始找她,找得很辛苦。可是她知道她找的隻是夏,而不是林晚!

總是那麽固執。

親愛的我的溫柔你怎麽記得住,在你身邊我影子一樣模糊。

他畢業那天她想去找他,告訴他她依然愛他,愛了那麽久。他從她麵前走過時停了下來,他直視她的眼睛,她忽然就害怕。她亦真亦假的對他說,我還喜歡你,你相信嗎。他搖頭,不停的搖頭。

畢業之後他們沒有再見麵,然後她畢業,去了廈門。一座離北京很遠的城市。在每個星光墜落的晚上她想起他,記憶中最後的眼眸,以及他踢球的樣子。她喜歡他穿那套黑色的阿根廷球服和深藍色的襯衫,她一直忘記告訴他。

曾以為你是全世界,但那天已經好遙遠,繞一圈我才發現我有更遠的地平線。

大二那年她的頭發已經很長很長,他寫信給她。這麽久他終於記起她,從開始到現在一直對他心存依戀的女子。他說有空來看我,給我打電話。她突然就流淚,淚眼朦朧中她看到地平線初露幸福的曙光。

可是她沒有去北京,也沒有打電話。五年等待的細碎時光終使她變為薄情的女子。她對他不是沒有了感情,她隻是越來越輸不起。

她已經被傷害過,狠狠的痛過,並因此學到殘忍的領悟。

大二結束的暑假她回柳州,參加朋友的聚會,見到他。他已經不穿球服,頭發留得老長老長,指甲卻剪得很短很短。蛻變為成熟幹淨的男子。她已經三年沒見他,依稀覺得他不再是記憶中神采飛揚的男孩。

她依然記得高中時他在學校的球場上踢球,迎著晚風和暮霞大聲喊,“我就是貝克漢姆”。

少年時光,一眨眼就過去了。

他向她介紹他身邊的女朋友,“她叫夏,夏天的夏。”

林晚終於痛哭失聲。

我們都沒錯,隻是不適合,我要的,我現在才懂得。未來是我的,不是你給的,幸福要自己負責。

他問她,林晚,你哭什麽。她輕輕的搖頭,“我不是林晚,我叫夏,夏天的夏,住在北京,已經很多年。”

他愣住。他回憶起高三時的細碎時光,迎考的夏天裏神秘的女孩。他找她找得很辛苦,一晃就三年。三年後她終於出現在他麵前,可如今他是該微笑著接受,還是該遺憾的哭泣?

他終於明了自己丟失的是怎樣一顆玲瓏心。

她說,我們回不去了,對嗎。他看著她的臉,相顧無言。他發現過了三個夏天,她的頭發已經那麽長了,時光流逝中她長成了波瀾不驚的樣子,有清澈的眼神和純淨的氣質。他說:

I MISS YOU!

她知道,MISS是錯過的意思。

她說,夏很愛你。

他想,是不是回憶就是淡淡檸檬草,心酸裏又有芳香的味道。

活著的故事

這一天是有點怪,整個上午電話鈴沒響過一次,電話室裏除了我也沒來過一個人,下午一如上午那般冷清。我抬起屁股伸手拽了拽幾乎整個粘到腚上的褲子,抬起胳膊伸個懶腰便又坐下了。眼睛正對著六屜桌上的電話機,然而在我的意識裏根本沒有電話機的存在,整間屋子裏一點點響動也沒有,死氣沉沉,我忽然想到了太平間和死屍。

當、當、當——有人敲門。我一下子來了精神,站起身去開門。然而,門外那個長長的走廊裏連一個人影也沒有,我狠狠地甩上門,有些失望。

我又坐下來,仍然是難耐的無聊。我自己很清楚不是在等哪一個人,可是又覺得哪一個人我都在等,人有時候就是怪!其實,我在上班,我在守電話。

別看我是個小人物沒什麽官職也沒什麽大權力,隻不過守守電話,掃掃樓道而已,可是在我們單位,除了頭兒,誰見了咱能不打個招呼陪個笑臉?一百單八名工作人員,隻有一部電話,公事私事誰能免得了通個電話?我的作用著實不小哩!單位上那些剛分來的毛頭小夥子談戀愛找朋友拉關係少不得用電話聯係,這號人便把我視為不可或缺的人物。有一次,小張給女友打電話,女友不在,那邊回話說,人回來後,叫她回個電話。小張唯恐到時候接不到電話,又是遞煙又是訕笑,還一口一個王師傅叫個不停。當時,我心裏暗笑,咱王某人幹的就是這活兒。何必這樣呢。那陣子,自個覺得自己著實紅火哩,在人前人後來來去去,嘻嘻哈哈,混得還蠻可以呢。

我最紅火的時候,也正是我最知足的時候。守守電話,清清樓道,活一點也不累,時間盯得緊點,哪兒不是一樣呢!

退一步說,人要活著,不能沒個事幹。要想找個事混碗飯吃,可不是件容易事。特別是在這個小城裏有多少人肚子鬧饑荒,手心兒癢癢卻又沒個事幹呀!張三李四王五錢六那幫子狐朋狗友當菜販子收酒瓶子撿破爛翻牆越院……跟他們比咱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凍不著熱不著渴不著餓不著,再他娘的不知足,是咱自個不識相!

那時候,隻要電話鈴一響,樓上樓下咱顛兒顛兒地跑。人不在,我便會很客氣地說對不起他人不在有啥事能否給你捎個話?如果對方留了話,我一定會把話捎給人家從不在乎跑多少腿。一年過去了,提起咱沒一個說不字的。頭兒們對咱滿意,非頭兒們對咱心裏感激。幹得賣力,活著也舒坦。小小電話室是咱的王國是咱的天地。在這裏勞作,也在這裏收獲。小時候的幻想在我待業那陣子便被碰得支離破碎,待業時的苦悶無聊也因眼下的“美差”而煙消雲散。我就在這小小的電話室裏實現著我人生的價值。那時候,窗外的天是那樣的藍,窗外的樹是那樣的綠,夕陽西下的時候,電話室裏的色彩是那般燦爛……

電話鈴沒響,也沒人來。椅子上是我,桌子上是電話。我在上班,我在守電話。

人幹什麽都有夠的。不知什麽時候有的這種感覺,整天守著電話也忒煩人。打電話的接電話的你來我去沒完沒了沒個清靜時候,打電話的不痛不癢的嘰嘰羅羅嘻嘻哈哈吵得人心煩。樓上樓下叫這個喊那個簡直跑細了腿,為的是看你那張笑臉、聽你那句好話?這麽著,我就多了個心眼。頭兒們的電話不敢怠慢,其他人員的電話便得視情況而定了。有時候,把話筒往桌上一放:“等一會兒,我去叫一下。”在屋裏呆上一會,又抓起話筒一聲他不在便給擋回去。慢慢的,人們竟知道了我的伎倆。誰有事便主動向外打電話聯係,這樣一來,電話室裏常常像炸了鍋,我心裏更煩又不好意思說,隻好聽之任之。電話費陡然猛增,偏偏又趕上經費吃緊,頭兒一氣之下采取措施。電話室裏興盛熱鬧的景象倏然而失。我心裏倒也樂得清靜!

從那之後,這部電話打得進打不出,而打進來的電話需要我王某人高興的時候——運氣了你——給你跑跑腿,否則你想找的人在也不在不在更不在。電話室一下子清靜下來,我的日子趨於從容,趨於安生,心裏總覺得輕鬆無比暢快無比。我再也用不著悄悄地把打電話的人比作亂哄哄的蒼蠅了。再也用不著詛咒那些通起話來不鹹不淡沒完沒了的羅嗦們了,再也不用……總之,我得救了。

我舒舒服服地過了好些日子,誰知好景不長,慢慢的,我已看慣了那綠樹那樓群,閉眼小憩也沒什麽意思,再後來,我覺得電話室是比以前清靜多了,可是老這麽清靜又有點那個。日子一天天過去,不鹹不淡沒滋沒味,電話室少有人來,這裏彌散著的不是清靜而是冷清!過度的冷清便是死寂是孤獨是無聊是吞噬你生命的魔鬼!我發現人們也在變,開始我還不信,後來的事實令我不得不信,人們已經懶得同我打招呼,給我陪個笑臉的事更少見了。最近這些日子有誰喊過我一聲王師傅或小王呢?沒有,一個也沒有!怎麽,我不存在了嗎?你們不認識我了嗎?我想在他們眼裏,我已經不是以往那個腿腳勤快、辦事實在的我了。或許,他們看見我就同看到牆角那堆亂磚頭一樣視而不見甚至還有些礙眼,也許,我簡直就是那閑置多年的鏽跡斑斑破爛不堪的籃球架子,呆在那裏,毫無用處。人呀,有時候就是怪!

電話室依舊,六屜桌依舊,桌上能進不能出的電話機依舊,屋裏冷清死寂依舊。我依舊守在桌旁,好像有許多蟲子在我身上不停地爬爬爬咬咬咬,有的已經鑽到我的心裏,心裏疼極了、癢極了卻又無以名狀!我恨我的日子,我想撕碎這些膩膩歪歪無休無止的日子!

“當、當、當”——我麻利地開開門,仍然沒有見到人,一種莫名的失望隨著股股被愚弄的怨氣呼呼地往上竄,我狠勁地帶上門,很頹然地坐到桌子邊。

屋裏的電話機活像一張青灰色的麵孔,冷冷地對著我,嘴巴繃得緊緊的不但沒有一點和我說話的意思,反而顯出不屑一顧的神情。我幹脆把頭埋進雙臂,伏在桌上。我想打個盹,但今天真他娘的怪,竟然找不到一點困意。我努力控製自己的思緒,讓他什麽也別去想。可是大腦並不聽指揮,總是猜測剛才是誰來敲門,敲了門卻又不著麵,這是打的什麽主意?因此,我又想起了那次老A來了長途電話,我懶得去找他以致誤了他一筆生意;楞頭青小D好不容易找到個女朋友卻又因沒接通電話而造成誤會而與小D拜拜……

終於大腦有些疲勞了,我打起瞌睡,而忘了剛才當當的敲門聲。

我並沒睡實,反而做了個噩夢。當我從夢中驚醒時,我的心騰騰地跳,好像要從嗓子眼兒裏躥出來,我動了動身子,但沒能站起來,我又恐懼又疑惑地打量自己的下身,腿腳好好的還在,隻是異常麻木了。這時,下班的時間也早過了,我晃晃****地起身開門想回家。一開門,眼前跳過一片紅色,刺得我眼直發漲,那是一灘血?——但我很快明白了,那是電話室的小牌。

我一腳將小牌子踢進屋裏,帶上門便騎車回家。這次我騎得飛快,似有意識地試試那兩條腿的力量。

回到家我便病倒了,躺在**眼前總晃動著夢中的情景:敲門的是老A和小D。我一開開門,他倆衝上來堵住我的嘴動手鋸我的雙腿。我拚命掙紮。可那雙腿已經脫離了我的身子,血流了一地,老A嘟囔著:你小子光守在這兒,動都懶得動,還要腿有啥用?小D拾起我的腿就要往外扔。我疼得要死……

妻子隻是納悶,我什麽也沒說。我在家躺了五天。醫生來過五次,他說我沒病,隻是應多睡點覺。是的,我睡眠太少了,我猜不著是誰三番五次地敲門卻又不露麵。我老是弄不明白那小牌子怎麽會掉到地上像一灘血擺在門前。我拿不準是否還到那太平間一樣的地方去上班,我感覺那是活受罪。醫生他不知道,我哪裏能睡得著?

妻子白天去上班,中午不回家在廠裏吃,我躺著坐著在屋裏溜達來溜達去沒意思沒意思沒意思,電視節目除了廣告還是廣告無聊無聊無聊。第六天或第七天、第八天,我記不清了,反正是那天下午,下班時間已經過了,我騙上車子出了家門,不一會我來到單位門口,看大門的老頭去打飯了,我鬼一樣悄悄地把車子放在傳達室牆後邊,噔噔噔地來到電話室。推開門,一眼便發現那個被我一腳踢進來的小牌子還躺在原地。但我知道這幾天這裏一定有人要代行我的“職責”,因為這裏一天也離不開人。我伸手拾起那個神秘的小牌子,一遍又一遍地端詳它的正麵背麵甚至它上麵的線頭,我還看了看曾懸掛著它多年的小橫梁。

天哪,原來是這麽回事!懸掛小牌子的細繩長期磨損已不堪重負,而小牌子遇到風便手舞足蹈左右搖擺,於是一端先斷了,小牌子便垂下來,而另一端不忘使命,使得這小牌子活像個吊死鬼,它死之前無論如何也咽不下這口怨氣,又伸胳膊又蹬腿,偶爾便當當當地撞幾下,以至於驚動了屋裏的我,以至於使我如同受了多大愚弄。或許就在我做噩夢的時候,吊死鬼終於結束了它痛苦的掙紮,翩翩落地,橫陳在電話室門前。而那上邊粗胳膊粗腿的電話室三個字依舊鮮紅如初,乍一看可不就像一灘血!

原來根本沒人敲門!

那天一早,我又去上班了。在大門口遇上了老A小D等人。看得出,他們的眼神有些異樣,是驚異欲又見到了我還是驚異於那些日子沒見到我,我也拿不準。但是他們對我並沒一點敵意。我敢肯定。

電話室的門又開開了,我走進去。

一個躺在金山上的窮人

執教11年以來,我從未聽到有學生因為我的名字與行乞有著密切的關係而叫我“丐幫幫主”,甚至還要簡稱為“阿Q”。難道他們不再害怕我了嗎?一直以來,我從不無緣無故的對學生微笑,總是冷酷的保持著我那毒蛇般恐怖的樣子,似乎眼睛裏還時時散發著毒氣。先前,僅有學生叫我小強也就罷了,如今卻叫我“丐邦邦主”或是“阿Q”,難道他們知道我偷偷的接收了某家長“購物卡”的事嗎?那為什麽過去從來沒有這樣叫我的呢?我想一定不是。麵對不勞而獲的金錢,有誰不想伸手瘋狂地搶一捧呢?即是他們果真知道,那也決非是我的錯。如果沒有家長送給我,我再想要也得不到呀!與其說我是“丐幫幫主”,不如說我是一個有錢的乞丐。何必再簡稱“阿Q”呢?我的錢財並非是因為他們對我的同情而得到的,我也不曾用“精神勝利法”來安慰自己。其實,隻要有錢他們叫我什麽不行。

我不知道為什麽我會無緣無故的想這些問題。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我突然發現這一天似乎有些反常。便迅速的走到了一張大大的鏡子前,“天哪!我成了一個有錢的乞丐啦!手裏的金棒,身上穿著用烏絲織成的乞丐服。”我高興的自言自語,一陣寒風拂過我的臉,“噢!不,明天我還要上課,我該怎麽辦?我該怎麽辦?”此時,我嚇的失魂落魄。輕輕的把門推開,先把頭伸出去,四下裏望一望,看到走廊裏仍有一些無聊的學生在討論什麽,“不,不是。他們不會是來找我的吧!”還沒有來的及判斷準確,我便從東麵的窗子順著一條又粗又長的繩子逃跑了。

來到人煙如流的街市上,沒想到那些人突然都瞪著眼睛看我。於是,我便感到特別自豪,心裏甜甜的想:你們是在羨慕我嗎?可是他們竟然異口同聲的罵我:“傻瓜,穿這麽好的衣服還要把它撕破。”我的臉頓時紅了起來,他們把我罵的無底自容。我真害怕他們那種視我為傻瓜的目光,嚇的我風一般的溜走了。不一會兒,我又回來了,我感到那樣偷偷的溜走太不舒服,我隻有蹲下或是趴在地上不停的哭喊著“可憐可憐我吧!”心裏才感到平衡。但是,我每喊一句,別人就會厭惡的向我吐一口唾沫。吐的我全身髒兮兮的,我卻不感到惡心,相反我認為這樣才符合我的實際生活。

我不停的喊著“可憐可憐我吧!”直到街市上連一個人影都找不到了。我依舊不停地喊著,可惜我沒有要到一點東西,在地上不停地爬來爬去。寒風凍的我無處躲避,我便習慣性的蹲進垃圾堆裏,漸漸的睡著了。

“買粥啦,誰喝粥啦?”大街上賣粥的聲音把我從睡夢中喚醒,我懶洋洋的揉了揉眼,不料一伸懶腰,把一塊垃圾扔進了一鍋粥裏,賣粥的轉眼一看,便嘲我大罵:“你這人滓,這鍋粥咋辦?”

“怎麽辦?我又沒有錢。”我裝著一幅窮酸可憐的樣子。

“沒錢?看你穿的人模人樣的,一個大老爺們兒還蹲在垃圾堆裏,一看就不是好人。還穿西裝,打領帶,你是不是昨晚上偷人家,沒窩去了,是不?”那女人狠狠的破口大罵,旁邊站著她那魁梧的丈夫,周圍來了好多看笑的陌生人。那女人的丈夫迅速地抓起我的領帶像土匪似的搜我身上是否有錢。不料,他竟搜到了幾元錢,便說:“你沒有錢,這是廢紙呀?”

“我”我萬分恐懼,害怕他會讓我用錢賠償。

“你什麽你?這鍋粥咋辦?”

“你說咋辦?”我裝作一幅糊塗的樣子。

“賠——”

“賠什麽?”我無話可說,隻有盡最大努力降低賠償錢。

“市場價100元,至於其它的我們也不追究了,今天就算我們遇見你這掃帚星——倒黴”

“100元錢?你還不如要了我的命呢?”我眼裏閃著點點淚光。

我不明白我明明隻是一個有錢的乞丐,本來身無分文的呀?可是,現在我怎麽——看了看手表,要遲到了。我尤如草原上逃命的兔子奔向學校。

到了學校,我時時刻刻都在擔心自己會在眾多師生麵前突然變成一個有錢的乞丐。於是,我連課都沒有上,一個人躲在辦公室裏喝悶茶。到了傍晚,我依舊沒有異常的反應。我想應該不會有事了,便打算出去走動走動。當我剛要起身出去,突然感到有些異常,我迅速跑到那張大大的鏡子麵前,“噢!又來了,又來了。”我對著那張鏡子興奮的大聲喊到,於是又從東麵的窗子逃跑了。

從此,每天這個時候我都會感到有些反常。片刻之後,我便會心安理得的在街市上行乞,遭受眾人的唾罵。我也很願意聽他們罵我“傻瓜”、“有錢哭窮”、“有錢賣傻”等諸如此類的話,畢竟他們都在羨慕我有錢。我想行乞已是我暗地裏第二職業。但這要比我口是心非的執教要好的多。由此以來,以至於我長時間沒有回家也無法回家,妻子卻決定與我離婚。我無話可說,隻有本著良心提出一些合理的條件:“離婚是嗎?那麽這座房子必須是我的,包括房子裏的一切,孩子你可以帶走。”妻子居然果斷的點了點頭。

看著這不費吹灰之力而來的錢財,我感到萬分高興,便常常幻想房子裏的金山銀山要比守財奴的還要龐大。然而,在這種美好的幻想之中,由於我長期早退,學校居然把我辭掉了。

此後,我卻再也沒有變成一個有錢的乞丐,再也看不到那又細又長的金棒,和那閃閃發光的用烏絲織成的乞丐服,我便躺在**不由自主的幻想眼前堆滿了無數的金山、銀山,這讓我感到很充實,也很真實。每天三餐,我可以叫外賣送到門口,看著那逐漸退化的飯菜,我可以幻想那是滿漢全席那是雞鴨魚肉,美的我把頭搖來搖去,手裏卻拿著一根菠菜葉,吃的津津有味,一邊情不自禁嚷著:“真香的雞腿呀!”時而望著窗外破爛不堪的房子,便自言自語的說:“看!多美的大廈啊。這都是我的啦!”就連被一塊石子絆倒,我都會興奮的喊道:“看!上天又賞給我一塊金子。”……

這樣的生活每天反反複複的重複著,直到我賣掉家裏的一切再也住不起這座房子之後,我便每天在馬路上行乞。此時,也曾有施舍給我一二毛零錢的人。我便會不停地親吻這張美麗的紙幣,還興奮的說:“看!金紙!價值連城的金紙!這窮竟價值多少呢?”

一場寒風吹在我幹癟麻木的身體上,我才意識到行乞已是我真正的職業。我想這定是那些學生詛咒的,我恨他們。若不是他們,那總不能說我愛財心切吧!

路上沒有一個人會認為我曾是一名教師。我冷靜的想了想,這不怪那些學生,他們決不敢詛咒我,這一定是我的上司愛財心切的緣故。哎!這都怪我當初沒送上我的一份心意呀!恐怕我再也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也罷,做乞丐又有什麽不好,隻要有錢。我心裏暗自想到。

突然,我想到一份神聖的工作:為別人洗腳。不行,我渾身上下髒兮兮的,別人又怎麽會讓我給他們洗腳呢?難道我就不可以把這份工作創新嗎?於是,我便有氣無力地大聲喊著:“嘴洗腳,嘴洗腳,空前絕後的用嘴洗腳。”喊了大半天也不見一個人影。我正悶悶不樂地沉思,突然一位小姐叫我:“先生!你真用嘴洗腳嗎?”

“是的,小姐,我洗的特別好。”我看了她兩眼不是小姐,是一個和我年齡仿佛的婦女,這將成何體統,此時掉下來100元錢。隻要有錢管她呢?再看她兩眼,她不是妻子嗎?不對,妻子那種人一定會恨我離婚時沒有把錢財分她一半,可是錢財的確是我的呀!我怎麽能與她分一半。正因為我知道孩子是她生的,所以我毫不猶豫的把孩子還給了她。我知道貪圖別人東西的行為是不道德的,可是妻子並不知道。如今這婦女管我叫“先生”,還給我100元錢勞動費,看來她不是妻子,一定不是。我心裏甜甜的想到。

那婦人把她****裸的腳伸來,又白又胖,還真像是妻子的,就連腳的味道都是一樣的。看了看手裏的100元錢,我便津津有味的舔起來。那婦人有些羞澀,迅速的把鞋子穿上,眼裏似乎還閃閃的就走了。

我緊緊的纂著那100元錢,眼前浮現著一座座金山銀山,數都數不清。一場可惡的寒風吹來了,把它們全都吹散了,也把我吹散了,但我依然死死的攥著那100元錢。

無果雪蓮

她是我六年前教的學生。

文靜少言的她總是全神貫注地聽我講課,經常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講課。坐姿也是那樣的端莊,猶如她的神情。並且,她聽課時的眼神裏盛滿對我的敬仰,流露著淺笑和溫柔!

好一位深具中國古典氣質的女孩。好一位如此勤奮好學的學生。好一位能和老師靈魂相通的學生!並且,她身上明顯還有著我個性的影子。能教到和自己最相似其實也就是最懂自己的學生,這是一位教師莫大的幸福!

何況,我所教的這所高中是一所非重點學校,學生的來源多是全縣初中畢業生中的中下遊水平的那部分。因此,基礎較好、品學兼優的學生屈指可數。大部分學生聽起課來往往不認真,反應遲鈍。每當我講到忘情處,往往看到一片懵懂的神情,或者是一片麻木乃至昏昏欲睡的德行。每逢此時,我心中就會生出濃鬱的悲哀,並漸漸漫延開來,以至無邊無垠,將把我給吞噬。

更何況,我所教的班裏總會有幾個調皮不守紀律的學生。任你大道理小道理掰開揉碎,任你恩威並施,他們幾個總是一副無所謂的神情,依然故我!我不得不花費很多時間來維持紀律。我講課時的情緒也時常受到幹擾。這是一種莫大的悲哀!它使我數次產生堅決不當老師,最起碼不做教這樣學生的老師的強烈衝動。試想一下吧,一個以“一顆愛心,知識儲備,敬業精神——可矣”為職業原則並篤行之的理想主義者,一個摯愛文學的嚴肅詩人——麵對如此情形,而且是日複一日,怎麽能不會心生悲涼呢!

因此,她的存在在我的內心裏意味著什麽,大家可以想象。那是沙漠中的綠洲,黑夜中的北鬥。那是弦斷有人聽,空穀現回聲。事實就是這樣的。她總是沉靜如水,來也輕輕,去也匆匆。她就是這樣的與眾不同。然而,我們平時並沒有什麽交流——她基本上沒有單獨問過我什麽問題,我也沒有和她談過心——這又是多麽的不可思議!

我知道,我明白她也知道——我們不需要更多的交流就早已深諳對方,彼此的內心都甚感欣慰。我相信,我課堂上講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得,都理解。我知道,我或許是她心中地位最高的老師。

當時,我就深知,一生中能遇到這樣的學生是我作為教師最幸福的事情。而這樣的學生又是可遇不可求的——也許一輩子也邂逅不得!我內心對此倍感欣慰。

如果事情隻到此,我收獲的將都是欣慰、感動與幸福。可是,生活中的事情,誰能於未然前知道幾分!

高考過後沒幾天,她來到我家和我作別。

我看到的卻是一副迥異於往常的神情:憂鬱,壓抑,欲言又止,而且總是低垂著雙眼!我於冥冥之中似乎已有某種相應的預感!我的心也馬上變得憂鬱,壓抑。當我得知她並非因為高考而這樣時,我的心馬上變得更加憂鬱,壓抑!在經過令人壓抑得窒息的不知多長時間後,她似斷似連顫顫地微聲說道:“老師,我喜歡你!”

她最終還是把這句話說了出來——我似乎已預感到的一句話,我本以為會永遠爛到我們內心的一句話!但我不能接受,我明知這一切。

壓抑的情感閘門既已打開,也就不那麽壓抑了,就應該因勢利導,**。接下來,我們談了很多很多。我盡了我最大的努力來開導她,安慰她。而這個過程,我知道我們都是多麽的痛苦!

其中,她說,你為什麽不能等我幾年大學畢業呢?我已經訂過婚了,我也很愛我的女朋友。我這樣回答道。你要好好學習,將來一定會遇到比我更適合你的人——像你這樣的女孩,這個世界上是沒有幾個的,上天一定會慈憫你的!那一刻,我痛苦得要死。

我會接受她的,假如當時,我還沒有已對另一位姑娘作出愛情承諾——直到今天,這也是我的心裏話。

是啊,若當時環境許可,誰會拒絕今生最適合自己的伊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