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點時間想一下你是個什麽樣的人,從容不迫還是緊張焦慮?喜歡交際還是羞澀靦腆?雜亂無章還是有條不紊?你多半本能地知道在這些方麵以及其他許多類似的方麵應該怎樣評價自己。畢竟,這些性格特征比外表特征更能確切地說明你是什麽樣的人。

然而,是什麽使你成為這樣的人呢?人類個性的基礎是什麽以及為何個人性格相差如此之大,這兩個問題讓哲學家、藝術家和科學家苦苦思索了幾千年。天下大同的人性怎麽會包容這樣無窮無盡、持久不滅的多樣性呢?這不僅是一個學術問題。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研究性格的權威學者保羅·科斯塔說:“性格不隻是影響,而是決定了一個人一生的成功。”看來,我們這輩子過得怎樣都要靠自己的性格了。但我們對性格的了解卻是如此之少——這可不是什麽好事兒。你的事業、幸福、人際關係與健康,都取決於這個所謂性格的東西。它到底是什麽?

100多年來,心理學家一直在試圖解答這個問題,他們發明了很多方法,以描述和衡量性格中的所有方麵。他們製作了長長的問卷,揭示你平常所思、所做和所感。但是,就性格來自哪裏以及為何每個人性格迥異這個問題來說,自公元2世紀羅馬醫師加倫之後幾乎一直沒有進展。加倫認為,性格是根據人體內四種物質的不同比例決定的:這就是黑膽汁、黃膽汁、血液和黏液。英文中憂鬱、暴躁、樂觀和遲鈍這些詞的詞根就源於他的理論。

但是現在,這個少有人問津的課題可能會盛行起來。盡管人們擔心複雜的生物特征研究會讓他們窮於應付,但很多分子生物學家和神經學家認為,他們即將找到那些真正導致不同性格特征的生物學差異。

得克薩斯大學的性格研究者薩姆·戈斯林說:“性格研究正普遍擺脫朦朧的心理學,進入真正的生物學領域。”盡管生物學家還遠遠沒有全麵了解人的性格,但他們第一次感到有希望解答那個古老的問題:是什麽讓你成為“你”?

對生物學家來說,最有用的心理學模式可能是所謂的“五大性格維度”,即把人類性格分為五個維度:外向性、情緒穩定性、友善性、嚴謹性和開放性。這些因素彼此獨立,因此,在理論上它們的生物基礎也應該分屬於五個不同係統。更好的消息是,一個人在人生各個階段做“五大性格維度”測試問卷,分數都相差不大;而且他們本人做問卷和熟識的人為他們做問卷,得到的分數相當吻合。這些情況表明,這種考察方式得到的結果是切實而持久的。

此外,問卷在不同文化和語言的人群中得到的結果類似,這意味著它接觸到了人類最基本的某種東西。

但這到底是什麽呢?如果性格問卷能衡量某種切實存在的東西,它必須有物質基礎,即加倫體液論的某種現代版本。

尋找這些物質基礎的努力從20世紀80年代就開始了,性格研究者開始利用雙胞胎研究性格中遺傳因素的影響。他們的發現令人震驚:性格特征在很大程度上來自遺傳。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的羅伯特·麥克雷說:“成年人中大約一半的性格差異似乎來自遺傳,有些研究甚至顯示這一比例高達80%。”換言之,你的大部分性格是基因決定的,而不是環境或教育。

在此之前,大多數研究集中在環境的影響上,例如兄弟姐妹、朋友、父母的養育或生活中的重大事件等。顯然,環境確實有一定影響,尤其是在30歲之前。盡管說法眾多,但還沒有證據能夠證明是什麽影響了性格中的非遺傳部分。然而可以肯定的是,父母的行為、還有他們如何對待幼年時的我們,對於性格形成幾乎沒有關係。到目前為止,父母對我們性格形成的最重要作用似乎是他們的基因。

研究不僅表明性格特征是可遺傳的,而且顯示了到哪裏去尋找有關基因。例如,萊施(1esch)基因是第一個開始為人們所了解的性格基因。

研究結果也顯示,對性格基因的尋找不會徒勞無功。每種基因隻對性格某一方麵的差異有一定影響。但其影響程度足以表明與每種性格特征有關的基因數量是有限的,也許隻有二三十種。

研究人員還開始思考,影響人腦化學組成的一係列基因到底如何形成了性格這麽複雜的東西。美國全國精神衛生研究所的艾哈邁德·哈裏裏進行的大腦成像研究在這方麵得出了一個線索。哈裏裏發現,短型萊施基因使你的扁桃體更加敏感,這也許能解釋人們為什麽常常把這種基因的變體與神經質聯係起來。

在紐約州立大學,心理學家圖爾汗·詹勒正在對性格位於“五大性格維度”各個極端的人進行腦部掃描,觀察他們對高興、恐懼等麵部表情是否有不同反應。他已經發現,外向者的大腦對高興表情的反應較強,而內向者對氣憤、恐懼和悲傷等負麵表情的反應較強。找到性格特征的生物學基礎會帶來許多實際的益處,比如擺脫看似武斷的問卷,直接診斷心理變態、反社會等嚴重性格失調。更好地理解性格還具有臨床意義。由於抑鬱常常與神經質有關,而性格外向者更容易染上毒癮;因此,了解這些特征的生物學基礎可以幫助預先診斷甚至治療。

然而,基因和腦部掃描最終不可能完全解釋像性格這樣複雜且顯示人性的東西。要形成關於環境與基因如何相互作用並塑造性格的哪怕很粗淺的認識,也需要更長期、更努力的工作。

約翰、傑伊、馬克和讚治說他們是和睦的一家人。約翰代表這幾個人發言,他說他們之間偶爾也有口角,但這是長久相處的人們都免不了的。約翰和他的朋友們分別代表一種人格,共處在一個對外名為“約翰”的身體裏。如果精神病醫生注意到他們,約翰幾乎一定會被診斷為具有性格分裂症,更常見的說法是多重性格。

在不同時間,每個人都會有矛盾的想法和感覺。我們會經曆情緒波動,想法和欲望也隨時在變。盡管如此,我們在多數情況下覺得自己還屬於那個單一、穩定和持續的“我”。我們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這種自我感覺從何而來?具備多重自我的人與普通人有什麽不同?

我們把這種感覺視為理所當然,然而這種“正常”感覺鎖定在一個特定的地點和時間,這種篤定的“我、此地、此刻”的感覺是大腦的產物,因此要比看上去的脆弱。如果大腦處理信息的方式稍有變化,就可能摧毀這種妥帖而熟稔的自我感。

破壞自我感的最常見的精神狀態統稱為分裂:從模糊的“恍惚感”到奇怪的多重性格和突然失憶等不一而足。

有些精神病學家認為,性格分裂的離奇症狀是虛構的,有“主動采取行動”的成分,並非大腦功能失調的自發反應。但最近腦部掃描研究的證據不僅證實了這些症狀的可信性,也開始揭示我們的自我感是如何產生的。

通常,特定的認知能力——記憶、自我識別、意識、感覺、意圖和行動——都是聯係在一起的,這令我們的感受匯成一股,形成單一而持續的自我感。在多重性格和其他分裂症狀下,這些“自我”能力是分別感受的。

多重性格顯示了個人記憶對“我是誰”的感覺的重要性。對多重性格患者而言,在某種性格控製下所發生的事件的記憶隻屬於這個性格所有。因此,當其他性格出現時,患者會覺得這些事情好像發生在別人身上。對約翰的情況來說,每種性格都知道其他性格的記憶,但並不認為這是自己的親身經曆。然而也有一些罕見的情況,即這些人格彼此非常獨立,以至於不知道對方的存在。

自我感的另一個重要因素是對自己身體的控製感和擁有感。有一部分身體不受意識控製是很令人困擾的,因為這部分好像不再“屬於”你了。在心理上和身體某一部分失去聯係的人可能忘記使用這一部分,即使這部分並沒有麻痹。據了解,有的人甚至拒絕承認那部分沒有擁有感的肢體是與自己身體相連的,還有人要求進行截肢手術,去掉與自我感格格不入的那部分身體。

傑姬第一次感到人格解體是在她從醫院回家的路上,當時她母親剛剛去世。她這樣描述那種感覺:“當然我感到悲傷。但悲傷就像是‘脫離’的,不在我身體裏。我看到自己走在路上,甚至向遇到的鄰居微笑。但我不在身體裏,我在別的什麽地方。正走著的這個身體像個木偶,裏麵空空的。”

經曆這種狀態的人大多認為這很煩人,而且常常導致行為古怪,所以性格分裂往往被認為是“壞的”。然而,大多數致幻劑都會導致某種分裂症狀,而那些服藥者追求的也正是這種感覺。分裂症狀本身並不異常,它隻是大腦同時以幾種方式、在不同意識層麵處理信息的反映。如果你神遊書中,或者發現自己做了某種日常舉動(例如駕車)但事後卻記不起來了,你就是處在分裂狀態。這決不是機能失調,這種分裂現象很常見,它使你的想像力任意馳騁,或者讓你的意識擺脫例行任務的羈絆,在別處徜徉。

馬薩諸塞大學醫學院的馬琳·斯坦伯格專門從事分裂症狀研究。她說她的臨床研究表明,北美洲有3000萬人受到這種症狀的困擾。她說:“如果不是有很多分裂症患者被誤診為其他疾病,報告的數字將大大增加,反映出這種病症的真正流行比例。”

如果分裂症真的是“流行病”,我們還不清楚其“流行”的原因。斯坦伯格認為,成年人的分裂症幾乎都與幼年受虐有關。根據她的理論,受虐兒童學著把人格分裂作為一種逃避身邊恐怖事情的手段。一旦學會,分裂就會成為大腦的“習慣”,並延續到成年階段。此外,任何壓力都可能損害腦部海馬體,損害它形成持續記憶的能力,增加人們患分裂症的機會。

分裂症“流行”的另一個解釋是人們越來越多地服用致幻劑。這些藥品大多會產生某種性格分裂,一旦大腦被它們啟動,就更可能自發形成分裂。

現在人們很熟悉“我們用古老大腦過著現代生活”的說法。這也許也能解釋我們為何這麽容易出現分裂症。各項認知能力(例如那些形成自我感的能力)的整合,可能還是一種很新的適應方式,因此還很脆弱。人們如今在童年時期或成年後麵臨的情緒刺激,可能促使敏感的大腦回到原始的認知模式。約翰和他的朋友們也許根本不是什麽新奇現象,而是一種返祖,回到每個人都自己製造自己的朋友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