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秦始皇本紀》:“山鬼固不過知一歲事也。”
《天保五年舉秀才對策》:“山鬼效靈,海神率職。”
《永嘉郡記》:“安國縣有山鬼,形體如人而一腳,裁長一尺許。好啖鹽,伐木人鹽輒偷將去。不甚畏人,人亦不敢犯,犯之即不利也。喜於山澗中取石蟹。”
《楚辭補注·山鬼》:“《莊子》曰:‘山有夔’。《淮南》曰:‘山出嘄陽’,楚人所祠,豈此類乎?”
《淮南子·汜論訓》高誘注雲:“山精也。人形,長大,麵黑色,身有毛,若反踵,見人則笑。”
“救命!”
界心鳴猛地從夢中驚醒,他的內衣已經被汗水浸透了。
他第一次覺得帶著黴味的空氣是那麽甘甜,他張大嘴肆意地深呼吸,夢裏發生的事都太真實了,他不敢相信那隻是個夢。
界心鳴想掀開被子去衝個涼,濕衣服貼在身上,讓他渾身不舒服。
不對!
他回憶了下,發現噩夢裏一切都是彩色的,而他以前做的夢都是黑白的。
界心鳴記得以前看過一份研究報告,說夢絕大部分都是黑白的,因為人腦裏負責顏色的這一部分,很可能在睡眠當中是休息的,所以人都會在夢中失去色彩感。但也有例外,有少部分人能在睡夢中保留色彩感。
盡管界心鳴一次都沒做過彩色夢,但有親友在閑聊中透露過自己的夢是彩色的。
那是夢嗎?
死亡的感覺太真實。
不是夢嗎?
那他為什麽會在這裏,難不成天堂就是這個發黴的小房間嗎?
界心鳴用力掐了下自己,很疼,雖然疼痛程度比不上肺部嗆水,但也提醒他—他已經回到了現實當中。
正當他迷惑之際,鼻子又有了別扭的感覺,似乎有一隻蟲子在使勁地往他的鼻腔裏鑽,要鑽入他的大腦。這種不適感讓他覺得自己被縛在手術台上,而醫生正在用什麽奇怪的醫療器械,打開他的大腦。
界心鳴劇烈咳嗽起來。他按下床頭燈的開關,抽出兩張紙巾,捂著口鼻,咳了一會兒,在紙巾上咳出一片奇怪的薄膜,似乎是某種昆蟲的翅膀。
這樣的蟲子,他似乎已經見過一次了。
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感牢牢地抓住了他,他覺得有個神秘的存在伸出無數的觸手牢牢抓住了他。
界心鳴丟開紙巾,衝進廁所裏。他沒有嘔吐,而是不停地用冷水洗臉,讓自己更清醒一些。稍稍冷靜下來後,他開始回憶之前自己都經曆了些什麽。
然後,他又看了一眼時間。
四點二十七分。
該死!一切都是一樣的。
不,不對,這應該隻是巧合。我沒有死,我還活著。
是他神經質了,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疲憊不堪的大腦真的構築了這樣真實、可怖的夢境?是為了提醒他前麵存在危險?
人把各種常識、常理鑄成一座山,這座山就是一個人認識世界的基石。對界心鳴而言,如果真的有死而複生這種事,那他的基石就徹底崩塌了。
界心鳴擦幹淨手,從隨身的包裏拿出那封匿名信,開始發愣。猶豫再三後,他還是簡單梳洗,準備出門看看。
死亡的痛苦仿佛具有實體,還盤踞在界心鳴心底,那樣無助絕望的痛苦,他實在不想再經曆一次了。
界心鳴還是選擇在六點鍾下了樓。
前台的胖女人板著臉替他辦理了退房手續。
旅館老板的女兒正蹲在大廳喂魚。
魚缸裏有四五條普通的觀賞魚,還有幾條拇指大小、閃著藍光和綠光的小雜魚。那些魚也都快死了,小女孩不會養魚,她喂得太多了。
到這裏為止,一切都和他的夢境一樣。
界心鳴記得看到魚和小女孩後自己就揉搓著太陽穴,走到了外麵。外麵是大霧,縹緲的霧氣籠罩著四周,讓他看不清前路。
這個時候,旅館老板應該出來和界心鳴說話了。
“沒事,我們這兒常年有霧,等太陽出來曬一曬就好了。”老板的聲音從背後響起,界心鳴內心一沉。
“我知道,我也是本地人。”界心鳴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開口回答。
“是外麵趕來看蓄水的?”老板問道。
“我來這裏看我老家最後一麵。”界心鳴解釋道。
“好大一片地方都要被淹了。不過以後用電就方便了。”老板說道,“距離蓄水還有四天。路都封死了。”
好像有什麽地方不一樣,這次老板沒有拿出煙來,是因為界心鳴的表情或說的話有些不同嗎?但他又不是超人,根本記不全四天前自己的一言一行。
界心鳴說道:“總有辦法能進去。”
“一定要小心。”老板提醒他,“要及時出來。”
“這麽大的水的話,山鬼也能被淹死吧。”
“什麽?”老板問道。
“沒什麽,以前我老家鬧過山鬼。”界心鳴說道。
老板說道:“你們那兒還真不容易,那些山鬼是該死了。”
界心鳴問道:“你們這裏也有山鬼?”
“這才隔了幾座山,隔了幾裏地啊,這一片都被山鬼禍害過。”
“你們的山鬼是什麽樣子的?”
老板搖了搖頭說道:“我也沒有見過,聽老人說是比猴子大一點的怪物。凡是它吃過、碰過的東西,人隻要接觸就會生病,所以山鬼沾過的東西都要燒掉,見過山鬼的人都要去土地祠拜一拜,洗掉晦氣。”
看來各地山鬼的傳說還是有細微差別的。在這裏,山鬼更像是疫鬼,會帶來各種疾病。不過野生動物沒有經過馴養和檢疫,確實會帶有各種病毒,比如蝙蝠、穿山甲之類就是這樣。有些人以為這些野生動物很滋補,或者有什麽特殊功用,把它們擺上餐桌,放進藥罐,到頭來賠上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懷揣著不安,界心鳴走進車裏,發動了汽車。他這一路上,看到了廢村,也看到了流浪狗。不安和恐慌在他的心裏越發脹大,這種詭異感覺在他抵達白水村後,脹到了最高點。
夢裏的白水村和現實中的白水村一模一樣。
如果說旅館發生的那些事情契合夢境,是因為界心鳴潛意識收集了情報,將推演出的場景對話反映在了夢裏,那白水村就無法用這套理論解釋了。
界心鳴離開白水村已經十三年,他根本不知道白水村後來的規劃—哪裏多了棟房子,哪裏多了小路。但這些和他在夢裏看到的一模一樣,這已經不能算作巧合了。
界心鳴深吸一口氣,把車停到學校門口。校門口已經停了兩輛摩托,應該是王傳明和路駿的。想起王傳明,界心鳴心底就湧出一股怒火,他居然拋下其他人,選擇一個人逃跑!
突然,引擎的轟鳴聲傳來,是周忍冬。
界心鳴趕過來,這次他不想被嚇到,於是在拐角提前問出了聲:“忍冬姐,是你嗎?”
界心鳴記得,這個拐角後麵是周忍冬家,他小時候還去過周忍冬家玩,他們幾個人一起在周忍冬的房間裏趕作業。
“你是小界?”一個滿臉是血的女人出現在界心鳴麵前。
強裝的鎮定此時瀕臨崩塌,界心鳴的心徹底亂了。他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誰,究竟在什麽地方,為什麽會遭遇類似恐怖小說的事情。
“你,你是……你是忍冬姐嗎?”
“你嚇到了?”周忍冬用手擦了擦臉,想要擦掉臉上的血跡,但它們已經凝固了,用手根本擦不掉。
“你怎麽了?”界心鳴的聲音微微顫抖。
周忍冬急忙解釋:“我騎摩托不小心摔了一跤。”
界心鳴回過神來,將快要跳出體外的心髒按了回去:“忍冬姐,我車上有藥,給你包紮下吧。”
周忍冬笑著說道:“你都開上車了,看來成大老板了呀。”
和夢裏一樣的調侃。
“你怎麽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我沒有惡意的。”
“我知道,剛剛隻是眼裏進沙子了。”界心鳴揉著眼睛,解釋道。
看到活生生的、還知道開玩笑的周忍冬,界心鳴不由得有些激動。無論如何,他都決定這次要好好保護周忍冬。
周忍冬包紮完傷口,界心鳴就帶著她去找其他兩人。
界心鳴喊了幾聲:“有人嗎?”
沒人回應。界心鳴又喊了幾聲。
終於樓上有回應了。
“是小界嗎?”是王傳明的聲音。
界心鳴不想搭理王傳明,但是王傳明在這個時間點還什麽都沒幹,你總不能因為一個人還未犯下的罪行就懲罰他。
於是,界心鳴放下對他的不滿,擠出一個笑臉,回答道:“我和忍冬姐都在,你們在樓上逛舊教室嗎?”
“對,你們也上來吧。”王傳明說道,“我們一起逛逛。”
界心鳴就和周忍冬一起上了樓。
王傳明和周忍冬相見,還是一樣的尷尬。
在那個夢裏,界心鳴到最後也不知道他們為何分手。盡管林盼盼和路駿算得上是他們那一代的金童玉女,但周忍冬和王傳明也是令人矚目的一對。
本來像他們這種村裏的孩子,哪有什麽戀愛,小時候穿著長輩衣服改出來的開襠褲,在外麵幫長輩幹活。女孩子稍大一點知道害羞,發現沒了遮體的衣服,就隻能躲在家裏做些針線活。父母就會找來媒婆,問有哪些適婚的對象。兩家人了解一下,看對眼後,一對年輕人的命運就這樣被決定了。
幸好有了學校,小孩們不用漫山遍野地跑,彼此也多了接觸的機會。也幸好多了煤礦,讓白水村的村民都有了立足之本,可以考慮生存之外的東西。所以青春期的男女能整日待在學校裏,而他們待在一起會發生什麽,這就無須多說了。
不過從最後的表現來看,王傳明和周忍冬分手,問題多半還是出在王傳明身上。有可能是王傳明拋棄了周忍冬,而周忍冬對他念念不忘。如果真的是這樣,那界心鳴為周忍冬感到不值。
界心鳴一邊等葛宏發到來,一邊和他們又一次重溫了教室。現實與夢境一致之處越來越多,界心鳴的心情也越來越沉重。如果按照這樣的劇本繼續下去,他們全都會死。
沒過多久,外麵果然響起了汽車喇叭聲,葛宏發來了。
路駿看葛宏發車內隻有一人,便問道:“你堂弟浩成呢,他沒來嗎?”
葛宏發搖了搖頭,語氣冷淡地說道:“我不知道他。”
界心鳴決定重複之前的步驟,開口問道:“你沒和他一起過來嗎?”
葛宏發回答道:“他都沒有和我說過他要來。”
“想辦法打個電話給他吧。”界心鳴說道。
葛宏發拿出手機看了一眼:“這裏沒有信號,打不出去。”
王傳明歎了口氣:“那就麻煩了。”
界心鳴早早轉過了頭,望著葛浩成可能會出現的方向。就在王傳明說完這句話後,葛浩成出現在界心鳴的視野中。
“你們都圍在一起幹什麽?走吧。”葛浩成衝他們打招呼。
“去什麽地方?”王傳明問道。
“去礦上啊。”葛浩成回答道,“上麵有準備好的食物。”
眾人交換了下眼神,跟在葛浩成身後,往礦上走去。
一億五千萬年前的侏羅紀地殼運動,給白水村帶來了一筆寶藏,但隻維持了十幾年,曇花一現,曾經繁忙的礦區很快變成廢墟。但在當時,白水村人以為自己挖到了寶山,能永遠靠煤炭為生。
因此,白水村人在寶山上花了不少心思,白白浪費了不少錢。比如工棚東邊堆著的通風設備,一整套都是德國產的。當時的廠家將這套設備吹得天花亂墜—具有故障報警、氣體檢測報警功能,能做到遠程啟停、定時啟停等,出於安全考慮,還擁有斷電自啟功能。換句話說,這套設備是智能的,不但能對頻率、啟停時間做出設定,能及時報警,還能在意外斷電來電的情況下第一時間啟動,確保礦下安全。當時民營的中小煤礦,對煤礦的安全管理都沒有足夠的認識和重視,時常會出現事故,既傷人也傷礦,所以為了提升煤礦的檔次,對安全設施的投資是必要的。
在廠家的三寸不爛之舌之下,白水村花大價錢購入了整套設備。實際上,這套設備並不適用於白水村煤礦。為了養活更多的村民,煤礦的人員配置其實是冗餘的,所以設備智不智能其實完全沒有關係。加上煤礦的礦洞沒有大煤礦那麽深和大,所以設備性能配得過高。而這種特殊設備又不好轉賣,在煤礦停產後,這套通風設備被硬生生擺成了廢鐵。
六人走過那堆廢棄的設備,黑乎乎的煤渣蓋住原本鋥亮的表麵,像是在鐵裏生了根。
葛浩成說道:“工棚裏麵有準備吃的,我們可以邊吃邊聊。”五人跟緊葛浩成的步伐走進工棚的倉庫,裏麵已經被清理幹淨,地麵上甚至鋪了一塊淺綠色的塑料布,有一個烤架、一箱啤酒和兩桶純淨水,還有四個泡沫箱。
全部都一模一樣,界心鳴不再懷疑。
“別愣著,開始吧。”葛浩成彎腰從箱子裏拿出幾瓶啤酒,依次咬掉了瓶蓋。
“等等,大家先別喝。”界心鳴看著葛浩成,對他說道,“我現在要確認一件事,你必須如實告訴我。”
葛浩成有些吃驚:“怎麽了,你有些奇怪啊。”
“你是不是收到了一封信,信的落款人是我?”界心鳴問道。
“對,沒錯啊。”葛浩成點點頭。
“我在信裏讓你幫忙招待其他人,還告訴了你這裏準備了食材的事情。”
“對啊。”
界心鳴一臉嚴肅地說:“好的,我現在要告訴你,那封信是假的,根本就不是我寄的。”
“什麽?”葛浩成吃驚地叫了起來,“那會是誰叫我們來的呢?”
界心鳴掃過眾人的臉:“我想這裏沒有人會承認吧。我再問大家一些問題吧。宏發哥,你是不是還討厭吃香菇?”
葛宏發說道:“沒錯,我討厭香菇的那股味道。”
界心鳴對葛宏發說道:“你是不是做起了木材生意,已經成了家,但家裏沒有孩子。”
“對。”
“王傳明,你在煤礦關閉後找了一份貨車司機的活兒,不跑長途,隻在鎮子間拉貨;結過婚,但妻子因病去世了,也沒有孩子。”
王傳明點了點頭。
界心鳴繼續問下去:“忍冬姐,你是不是和老公一起開了一家小超市?”
周忍冬點點頭。
“沒想到你走得挺遠,但把我們的底都摸得很清楚啊。”葛浩成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浩成哥,你當了包工頭,承接一些小項目吧?”
路駿則露出苦笑:“你倒是說說我在幹什麽。”
“你是水電公司的小職員。”界心鳴提高聲音說道,“我沒有調查過你們,也沒向老鄉打聽過你們的近況,這都是你們在夢裏告訴我的。”
界心鳴此話一出,惹得眾人笑出了聲,原先漸漸積累起的懷疑和不安一掃而空。
連周忍冬都忍不住說道:“好了,小界,你就別說笑了。”
“對,別玩了。”葛浩成舉起了啤酒作勢要喝。
“別喝,有藥。”界心鳴連忙打掉葛浩成手裏的啤酒,“可能是我的措辭有問題,但現在發生的這一切,我在夢裏都經曆過了。我們回到白水村聚會,結果找不到召集者是誰,就在我們相互懷疑之際,食物裏的迷藥藥效發作,我們都被迷暈了。那個迷暈我們的幕後黑手拿走了我們所有的交通工具,說當年害死我姐姐的凶手就在我們中間,讓我們在限定時間內找出真相,不然的話,水壩蓄水,我們都會被淹死。路駿,你收到的也是匿名信吧?信上說,想要知道林盼盼的死亡真相就來白水村參加聚會。”
“這點倒是沒錯。”路駿說道,“但你說的其他事情也太不正常了吧。怎麽可能會有人做這種事情,有必要這樣大費周章嗎?”
“無論如何,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落入幕後黑手的圈套。”界心鳴說道。
葛浩成露出一個懷疑的笑容:“那你說說我們最後怎麽樣了,我死了嗎?”
“對,你死了。你是掉下山崖不小心摔死的。”界心鳴隱瞞了他和葛宏發爭執的事情,“而且我們所有人都死了,是被淹死的,因為我們沒能在大壩蓄水前離開。”
王傳明冷哼一聲:“說的和真的一樣,但你說說哪個正常人會相信你的這些話?”
“不信我也沒有關係。”界心鳴妥協道,“隻是今天的聚會必須取消,我們回附近的鎮子上吧。我請你們吃火鍋、吃烤魚,怎麽樣?”隻要他們離開白水村,界心鳴就能達到目的,救下他們所有人。
“我現在覺得你就是召集者,你到了白水村才發覺有問題,所以想把我們騙到其他地方去。”葛浩成說道。
“那我們可以去鎮中心最繁華的地方,那裏人多,就算我有壞心思,眾目睽睽之下,我又能幹出什麽事情來呢?”界心鳴轉過頭看向周忍冬,用近乎哀求的聲音說道,“忍冬姐,你會聽我的吧?”
周忍冬往後退了一步:“對不起,你說的事情實在太匪夷所思了。”
麵對故人的懷疑,界心鳴又回想起了溺水時痛苦的記憶。無論怎樣,他絕不想再體驗一次死亡。界心鳴幹脆把心一橫,咬牙說道:“反正我要走了,你們要是覺得這裏有問題,也趕緊離開吧。”
界心鳴一路小跑,氣喘籲籲地從礦區跑回到了白水村,然後一頭鑽進了汽車。他坐在汽車上,遲遲沒有發動,苦苦等了三十多分鍾,正準備離開之際,終於有人從礦區下來了—是周忍冬。
至少忍冬姐不會讓他失望!
周忍冬走到界心鳴的汽車邊上,一臉關心地看著界心鳴。界心鳴搖下車窗玻璃,開口說道:“我們走吧,我帶你。”
周忍冬搖了搖頭:“不了,我騎摩托走。對了,我們也商量過了,在蓄水前偷偷溜回白水村確實太危險了,我們都會走的。”她說完這段話,卻沒有離去。
看到她這麽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界心鳴問道:“忍冬姐,你還有什麽話要說嗎?”
周忍冬柔聲說道:“小界,我們都是成年人了,有時候不能諱疾忌醫,你可以去一些正規的大醫院看看。”
原來他們把界心鳴當作精神病人了。界心鳴隻能黑著臉,卻又無奈地點了點頭。比起解釋清楚這件詭異的事情,還不如就讓他們誤會自己是精神病人,至少他救了五人的命。
界心鳴立馬驅車離開了白水村,花了四個小時回到鎮子,但他沒有就此停下腳步。在歸還了汽車後,他又打車前往火車站,從“黃牛”手中買到了當日的高價票。
他決定以最快的速度離開自己的故鄉,遠遠離開這裏,離死亡的記憶越遠越好。
一路顛簸,加上開了八個多小時的車,界心鳴身心俱疲。坐上列車,他才舒出一口氣。
搖晃的列車像晃晃悠悠的嬰兒床,催人入睡。界心鳴躺在硬臥上隨著列車晃動,困意襲來,他慢慢閉上雙眼,進入了夢鄉。
在夢裏,他又一次回到了白水村,不過不是現在的白水村,而是童年時的白水村。那時,村民還沒有在山上開荒時一鋤頭挖到煤礦,他們的房子也都還是低矮的小平房,一到下雨天,不少人家家裏百川匯流。屋裏到處擺著瓶瓶罐罐,所有電器、被褥都要用塑料布蓋起來。
林盼盼會用筷子敲水杯,敲出小調來,帶著界心鳴一起唱兒歌、山歌。多年以後,界心鳴還忘不了那簡單動聽的旋律。
後來煤礦被開發,白水村有了電視和收音機。林盼盼會給界心鳴講故事,《安徒生童話》《格林童話》《一千零一夜》……有些故事,林盼盼也隻聽了半截,界心鳴又纏著林盼盼不肯放,她就會自己編出後麵的內容。這導致界心鳴腦海中很多故事都是獨一無二的,比如《白雪公主》。獵人帶著白雪公主到了樹林,白雪公主救了一個小男孩。獵人覺得白雪公主這麽美麗善良的人不應該死,於是將她托付給自己的好朋友七個小矮人照顧。王後知道白雪公主沒死,又找了她幾次麻煩,但都被七個小矮人化解。最後王後喝藥變成一隻大老虎,埋伏在樹林裏準備咬死白雪公主,結果被獵人一槍打死。從此,白雪公主和獵人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了一起……
場景忽然轉換,他們都已長大成人。他看到林盼盼站在山上遠眺,像一株孤單的野草,發絲隨著山風飄揚。
界心鳴想要奔向她,但腳下的路似乎沒有盡頭,無論他怎麽跑,也跑不到林盼盼身邊。
林盼盼好像已經吹夠了山風,轉身往一個洞穴走去,那個洞穴和林盼盼葬身的礦洞一模一樣。界心鳴眼睜睜看著林盼盼進入礦洞,消失在了黑暗中。
一個美夢演變成了噩夢。
而界心鳴終於也趕到山坡上,他站在礦洞邊上向內呼喊,裏麵沒有任何回應。界心鳴隻能壯著膽子往礦洞內走去。黑暗深處有一雙猛獸的眼睛,閃著駭人的紅光。這雙眼睛的主人似乎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界心鳴猛然驚醒。
一時間,他竟分不清是山鬼原本就在洞裏,還是死去的林盼盼變成了山鬼,在那裏徘徊。
那一刻,界心鳴隱約觸摸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某種恐懼,那種恐懼來自一種被他視為無稽之談的力量,他似乎有些理解了村民們當年的諱莫如深。
山鬼作祟,祟在人心。
界心鳴揉了把臉,強打起精神,詢問列車員時間,得知自己已經睡了一天一夜,再有幾個小時就會到達象城,換乘後就可以回遷江了。
他從包裏翻出幹糧,隨便吃了點,填滿了肚子。但不安仿佛成了掛在他脖子上的鈴鐺,隻要他一動,勢必會彰顯自己的存在感。
終於回到遷江後,他發現自己心裏的不安絲毫沒有減少。他想離白水村遠一點,再遠一點,仿佛這樣就能逃脫恐怖的命運。
他找了一條漁船出海,將自己放到了一座海島上。旅途到了盡頭,可心境仍未改變。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孫猴子怎麽也逃不出如來佛手掌心的痛苦。
道路是有盡頭的,無論躲到何處,逃到多遠,人們內心的恐懼都將寸步不離。
今天應該就是水壩蓄水的日子了。今夜的海風很大,界心鳴在海邊望著黑暗、深沉的大海,眼前黑乎乎一片,海和夜空合為一體,沒有一絲星光,隻有風聲和浪聲。
“小夥子,想什麽呢?”有個本地的老人和界心鳴搭話。
“沒什麽,隻是想在這裏靜一靜。”
界心鳴看了一眼那個老人,黑暗中的他又矮又瘦,就像被海風吹幹的醃魚。
見界心鳴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老人問道:“年輕人,你是怎麽了?”
“我遇到事情了。”
“誰能不遇到事情。”老人說道。
界心鳴說道:“我好不容易才離開,可有人告訴我,我必須回去。”
“哎喲,不是什麽好事吧?”老人問道。
“是的。”
“這件事情隻能靠你解決?”
界心鳴思索片刻,無奈道:“可能隻有我才能解決。”
“不要怪老人家的話不好聽。”老人說道,“這次你躲開了,那下次呢?你躲不掉的。”
那一瞬間,界心鳴覺得自己仿佛被雷電劈中一般,身體內每個細胞都在這股力量下發顫。
“你躲不掉的。”
這是界心鳴不願麵對卻又無法逃離的現實。不隻是這場匪夷所思的穿越,還有十三年前的往事。
那個時候,界心鳴沒有力量和勇氣麵對命案,所以他拋下林盼盼遠遠逃開;現在為了擺脫噩夢,又拋下自己的朋友。這麽多年過去了,他沒有一點成長。
就算後悔,現在也已經晚了,他不可能在一夜間再趕回白水村。界心鳴渾渾噩噩地回到酒店,坐在陽台上,喝著濃茶熬夜。
他來遷江縣好多年了,但還沒有來過海邊。他疲於工作,少有閑暇能出去逛逛。他在散文中讀到過令人神往的海上日出,此刻,他希望用一場海上日出滌**自己內心的不安。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表針指向了午夜十二點。
突然,界心鳴感到頭暈目眩,像是坐上速度很快的電梯,又像是太陽穴重重挨了一拳,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掌控權。
他癱躺在地,一動也不能動,意識漸漸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