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的一個秋天,十月十六日,天氣還沒有變涼爽。

他們六人已經在礦上工作近一年,王傳明是小組長,其他人都是普通工人。女性由於體力的關係不需要下礦,林盼盼是質檢,周忍冬是後勤,職位雖然這樣安排,但她們倆在地麵上也得幹一些體力活。六人恰好分在同一班組,上下工都是同一時間—早上八點半到下午五點半,如果是冬天,整個時間會提前三十分鍾。

但十月十六日這天,林盼盼六點半才回到家。晚歸的理由至今不知,可能是因為工作,但當時的工作量沒必要加班。

林盼盼回家後沒有什麽異常表現,本應該在八點左右就回到自己房間準備休息,當晚深夜,林盼盼卻瞞著家人溜了出去。林盼盼的父母都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不見的,她媽媽十點左右起夜,回來順便進她房間想為她掖被角,這才發現屋裏空無一人。

界心鳴應林盼盼父母的要求,去礦區找林盼盼,但並沒有發現林盼盼的蹤影。

林盼盼家人四處打聽消息,得知路駿也離開了白水村,便猜測林盼盼是與路駿一起出門了。於是,他們在不安中等了一夜,期望第二天見到女兒歸來的身影。第二天,礦工們上班時發現一個廢棄礦洞口有一些奇怪的痕跡,檢查一番,發現林盼盼躺在礦洞底,已經沒有了呼吸,身上除了一些剮擦和瘀青,並沒有其他傷口。換句話說,林盼盼身上沒有致命傷,而十月的氣溫也不至於凍死一個年輕人。

村裏沒有法醫,隻有一個老醫生。按照經驗,他隻能得出林盼盼死於淩晨一點到三點的結論。老醫生提出,可以把林盼盼的屍體送到鎮子上進行檢驗。

但林盼盼的雙親拒絕了這個提案。他們唯一的孩子慘死之後還要被不認識的人扒光衣服開膛破肚,連一具全屍都沒有,這對老一輩人來說是無法接受的。

按照相關法律,涉嫌刑事案件的屍體,不論家屬同不同意,公安機關都可以強製進行屍體檢驗。而對於死因不明但是不涉嫌刑事案件的屍體進行檢驗,要征得死者家屬同意,否則是不能強製進行解剖檢驗的。在其父母的堅持下,林盼盼就這樣死因不明地下葬了。

世上的事情往往很奇怪,就拿這事來說吧,被害者的名譽比加害者更容易受損。一名未婚的年輕女性接受屍檢會壞名聲?

被害者應當是無辜的,所有施加的汙名都該由犯罪者承擔。但在當時閉塞的小山村裏,幾乎所有村民都無聲地支持著這個決定,讓林盼盼的名聲和肉體保持純潔下葬,錯失了揭開真相的機會。

林盼盼的死也讓界心鳴遭受了不少非議,不對,不能說是非議,因為界心鳴確實有一定責任。當晚林盼盼絕對在礦上,而界心鳴沒能及時發現她。因此,心懷愧疚的界心鳴在礦上效益還行時離開了白水村,重入校園,結果陰差陽錯獲得了新的發展,成為他們當中唯一在日後“坐辦公室”的人。

人雖已逝,流言不斷。林盼盼一事看似已經隨時間淡去,卻在東鄰西舍的閑談中滋生壯大。也不知是從誰人之口傳出,竟有了山鬼害人一說。

似乎打白水村建村以來,就有村民受山鬼騷擾的傳言。在這裏,山鬼不是屈原筆下窈窕動人的女山神,而是真正的惡鬼,是能止小兒啼哭的存在。

石洞如房,多毛人,長丈餘,遍體生毛,時出齧人雞犬。拒者必遭攫搏,以槍炮擊之,鉛子皆落地,不能傷。

山鬼居住在山上,會不時下山,擄走村人的牲畜,破壞田地。更重要的是,山鬼會殺人。從前常有人在山路上莫名消失,據說就是被山鬼抓回山洞裏吃掉了。傳說山鬼的嘴唇很厚,可以反唇而笑,笑聲瘮人,聽到笑聲的人會得怪病,或瘋狂或虛弱,很快就會死亡。於是,林盼盼的死成為村子裏不能公開談論的禁忌,在村民煞有介事的神情和小心翼翼的言語中,籠罩上一層神秘的恐怖色彩。

轉眼十多年過去,物是人非。

根據六人的敘述,當年的舊事也被勾勒出了一個大概的輪廓。

林盼盼的死看似無能為力的意外,既然他們今日能夠聚集起來,其中必有隱情。

界心鳴看過很多偵探電影和小說,知道在沒有鑒證手段的條件下,可以通過不在場證明來排查嫌疑人。

“既然在座的都是嫌疑人。”界心鳴說道,“那我們都說下當夜自己做了些什麽,有什麽人證吧。當年的事情不是小事,我相信你們都還有記憶,應該不會那麽輕易忘了自己的所作所為。白水村是個小村子,兩隻貓在村頭打架,全村人都知道。希望大家不要說謊,因為相互印證之下,我們能看破謊言。”

界心鳴繼續說道:“我先開始吧,那一天,我從礦上下來,先去衝了個澡,換了身衣服,那個時候大概是五點五十分。”

礦工從悶熱的地下出來,身上又髒又臭,如果直接回去,被汗浸濕的身子被山風一吹,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由於這裏都是白水村自己的煤礦,做工的都是自家人,因此礦上相應的設施都比較完善,裏麵有可以衝澡的地方。

“我看到林盼盼還在幹活,特意叫她一起回家,但她沒走。然後我就回家吃飯,看了會兒電視,在八點半上床睡覺。”界心鳴說道,“十點四十分左右,我被姨媽,也就是林盼盼的母親叫起。她告訴我林盼盼不見了,讓我幫忙找找。姨父因為早年受過傷,身體一直不是很好,所以他們找到了我。一開始,我不認為林盼盼會在礦上。但姨媽告訴我,他們已經找過村裏的其他地方,而路駿今晚剛好騎車出門。所以我姐姐林盼盼隻有兩個去處,一個是礦上,另一個是和路駿一起走了。”

誰知道熱戀的情侶會幹出什麽傻事,如果是後者,等林盼盼回來,她父母一定會好好訓斥她一番。

當時他們更希望是前者吧,他們的女兒也許忘了什麽重要的東西才會回到礦上。但在林盼盼的屍體出現後,他們肯定無比希望是後者,無論女兒做了什麽事,他們都會原諒她。

“我到礦上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十分左右了,我記得很清楚,因為我看了表。礦上沒電,我拉閘取電照明,逛了礦區,還用廣播呼叫了我姐的名字。”他內疚地捂住了臉,“然後我就走了,當時我又冷又困,想著早點回家睡覺,沒想到我姐姐正處在危險中。我也沒想到她會在廢棄的礦洞裏……”

“這不是你的錯。”周忍冬摟住界心鳴的肩膀。

界心鳴搓了搓臉,繼續說道:“我在十二點左右回到了家。這些事,我姨媽和我爸媽都能為我做證。”

“那麽路駿,你呢?”葛浩成問道。

“和小界說的一樣。”路駿說道,“那天我下班之後簡單衝洗了下就回家了。吃完飯,收拾好東西,我就離開白水村去鎮子上的姑父家了。”

葛浩成追問:“你還記得具體的時間嗎?”

路駿想了一下,回答道:“那天我是準時下班的,離開家應該是六點半左右,到姑父家的時間應該在十二點半。由於是跑夜路,我騎得慢了一點。那一晚的行動,我也是有人證的。”

林盼盼下葬雖然草率,但當初也不是沒有調查,路駿作為嫌疑最大的人接受了最多的訊問。所以他的行動軌跡清清楚楚。

下一個是王傳明。他說道:“那天我也是一下班就走了,然後就窩在家裏看電視,看到八點就回房睡覺了。因為我沒有到處亂跑,所以除了我父母外,沒有人能做證。”

但父母的證詞並不可靠。一方麵,父母為保護孩子可能做偽證;另一方麵,雖然他們大都和父母同住,但本地幾乎都是二層小樓,房屋的層高都不高,回到房間後再偷偷溜出去的難度並不大。小時候,他們就經常從家裏逃出去,到山上打野鳥、摘野果。

像林盼盼那樣深夜溜走也是有可能的。

葛浩成看了一眼葛宏發,說道:“那個時候,我父母不在白水村,所以我偷偷跑到他的房間裏和他一起看錄像帶,我還記得那部電影叫《富貴逼人》。”

“講了一個小家庭意外中了彩票的故事。”葛宏發接過話,“比電視好看,大概一個半小時,我們從八點半開始看,看到十點,然後他就回去了。”

他們本來就住在一起,葛浩成翻過隔牆,從陽台到隔壁也很方便。但當初葛宏發和葛浩成關係密切,他們可能會互做偽證。

最後發言的是周忍冬。當晚,她的行為比起其他人而言更簡單。周忍冬準時下班回家,七點之後回房看書,她一直不滿父母給她安排的煤礦工作,想要繼續念書,將來能去鎮子上當教師。當晚,她看書看到九點半才入睡。

“好了,我們所有人都說完了,接下來就開始指認環節吧。”葛浩成又一次主持了指認。

“喀喀。”界心鳴清了下嗓子,這次也是由他開始,他開口前看了路駿一眼,看來是要把路駿當作目標了,“我記得路駿你姑父是在三山鎮吧?從白水村到三山鎮是四個小時路程,但你多花了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你去什麽地方了?”

路駿急忙解釋道:“我不是說過天黑了,我騎得—”

“噓。”葛浩成提醒路駿,“輪到你了,你再解釋,或者最後再來解釋。”

“而且夜裏出發,還要騎這麽遠的山路,你是有什麽理由一定要在當晚到達?”界心鳴質問道,“而且你在我姐死後也沒有任何表現。我懷疑我姐的死與你有關,你離開白水村就是為了逃脫嫌疑,並且讓你那個不知道隔了多遠的姑父做證。”

多年前,界心鳴一直管路駿叫路駿哥,但在林盼盼死後,界心鳴就改了稱呼。

“你說完了吧。”見界心鳴閉上了嘴,路駿開口說道,“首先界心鳴對我提出了幾個問題,我逐一做下回答。關於我為什麽會花這麽多時間,這很簡單,山路崎嶇,又是深夜,我為了安全隻能騎慢點,所以多花了一個小時,這有什麽可說的呢?連夜趕到姑父家是因為我要找工作參加麵試,就是進水電公司的事情。關於這件事,我家裏人有了分歧:一方麵,他們對礦上有信心,認為現有的礦藏挖掘完畢後,還可以發現新的礦脈;另一方麵,他們又舍不得這個讓我離開白水村的機會,於是這件事一拖再拖。等我回過神來,這事快到最後期限了,所以我隻能連夜趕去姑父那裏,然後在第二天一早去報名。”

“至於我為什麽沒有深究林盼盼的死……”路駿緩緩閉上了眼睛,似乎在回憶痛苦的過往,“因為那個時候,我和林盼盼已經分手,也許你不知道,但王傳明和葛浩成他們曾經撞見我和林盼盼爭吵。”路駿睜開了眼睛,看著界心鳴,“我反而覺得你比較可疑,那天晚上明確到過礦區的隻有你和林盼盼,而且你淩晨左右才離開礦區,與林盼盼的死亡時間最接近。所以我指認你,界心鳴。”

路駿的指控明顯帶有報複性質,沒有多少說服力。

王傳明道:“輪到我了,首先我承認在林盼盼死前兩三天的時間,我和葛浩成撞見他們爭吵,林盼盼還哭了。我們隻是恰好經過那裏,隻聽到幾句話,大概是前途、拋棄之類的話。至於那晚,我真的一直在家,所以我不可能是凶手。”

葛浩成說:“我也承認路駿說的話,他們是有過爭吵。還有,當晚我和葛宏發在看錄像帶,所以我們不會是凶手。另外,我有個問題,周忍冬,你一直在看書的話,有沒有注意到那晚山坡上曾出現過一個光點?最後,我不清楚誰會是凶手。我的階段就這樣過去了吧。”

葛宏發的發言幾乎和葛浩成一樣,雖然他們現在交惡,但在涉及林盼盼的案子上,還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把他們聚集起來的人要求五票指認凶手,可如果葛浩成和葛宏發是同謀的話,無論集中投葛浩成還是葛宏發最多都隻有四票。

是幕後黑手早就排除了兩人合謀的可能性,還是他算漏了這點?

周忍冬最後一個發言:“我從窗戶望出去確實望見過光點,時間大概是晚上九點半左右吧。”

其實關於光點的事情,那晚不隻是她,村裏還有幾個熬夜的人也看到了,但由於是深夜,那天天氣也不好,沒什麽月光,光憑一個小小的光點,沒人能確定發光點在何處。

“我是無辜的,另外我覺得路駿的嫌疑還是很大。”周忍冬露出一個苦笑,“就算前麵兩個問題你解釋清楚了,最後那個,不是反過來證明你有動機嗎?你為了自己的前途想要離開白水村,但林盼盼苦苦阻礙,也許她有你的什麽把柄,你隻能把她除掉。”周忍冬閉上了嘴,表示自己的發言結束。

接下來就是自由討論的時間。

路駿迫不及待地開口:“我能有什麽把柄在林盼盼手裏?在那之前,我們是戀人,分手之後也能成為朋友,不是仇人,而且十八九歲的人會搞出什麽把柄?以前的白水村,少了隻雞,大家都不會認為是小偷幹的,而會認為是被野獸叼走了。我要是真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早就被人知道了。”

界心鳴冷冷道:“你要進水電公司吧?那可是鐵飯碗。有很多人盯著裏麵的位置,要是我姐姐去公司鬧,你會不會因為生活作風問題被踢出來?”

路駿指著界心鳴的鼻子說道:“那你小子呢?你和林盼盼的關係真的就那麽好嗎?”

“當然,我們就和親姐弟一樣。”界心鳴說道。

路駿發出一串冷笑:“那你知道嗎,你們兩家住得那麽近,你家有你這樣一個兒子,而他們家隻有一個女兒,而且由於身體原因,他們再也不能生育,如果找不到人入贅,他家可就絕戶了。林盼盼對你的感情絕沒有那麽單純,她疼愛過你,也嫉妒過、怨恨過你。她不止一次對我說過,你要是不存在就好了,這樣她父母就不會拿你來對比她、責罵她、折磨她。還有一個問題,林盼盼的死亡時間是在後半夜,而這個點,除了我在外麵,你們全都在睡覺,沒有不在場證明。隻有時間是公平的,我不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地方,所以你們的嫌疑比我大。”

路駿說對了一點,如果單看死亡時間,林盼盼死於淩晨一點到三點之間,其他人都沒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但林盼盼是八點左右回自己房間的,她溜到礦山上,不可能傻傻地等到後半夜再與凶手見麵,然後被害。凶手要想殺害林盼盼,就算不提前到礦山上,也得在差不多的時間上山,穩住林盼盼,接著通過某種方法讓林盼盼在後半夜才徹底死亡。這樣一看,八點後到十二點前,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嫌疑才會略小。

界心鳴又提問:“那在之前呢?你在離開白水村前。”

路駿搖頭:“那更不可能,如果她八點左右進入房間,立馬溜出來見我,我把她帶上礦區再下來,又要花一個小時。我九點出發去三山鎮,路上四個小時,到達目的地要次日一點多。”

爭論結束,六人開始投票。

結果出來了,路駿的票數最多。

“葛浩成,你什麽意思?”路駿怒問道。

從這個票麵來看,葛浩成和周忍冬是零票,他們的兩票似乎都加到了路駿身上,氣急敗壞的路駿直接認定就是葛浩成和周忍冬投了他。

“等等,不是我投你的啊。”葛浩成說道,“你用腦子想想,這個結果明顯有問題。”

由於是匿名投票,沒人能確定誰投給了誰。但從葛浩成的話中猜測,他應該是投給了其他人。

“對不起,是我失態了。”路駿這才反應過來,立馬道歉,“但你們難道沒有腦子嗎?我和界心鳴收到的邀請信都是一樣的,我是想要知道林盼盼死亡的真相才回到白水村的,如果我是凶手,那不是自尋死路嗎?”

王傳明說道:“那你的意思是凶手在剩下的四個人當中嗎?”

“對不起,我覺得你的說法不對。”葛宏發說道,“也不能排除凶手想確認是否真的有人識破自己的罪行,所以才趕到白水村,打算將知情人滅口。畢竟我國沒有過了追訴期就能逍遙法外的說法。”

按我國法律,如果一個人被殺,當年沒人發現,沒人報案,公安機關也沒立案,那麽二十年後,就算過了追訴時效,抓到嫌疑人,仍然可以報請最高人民檢察院核準,決定是否追訴。更何況此案當年已經立案偵查,嫌疑人逃避偵查,不受追訴期限的限製,抓到了仍要追究刑事責任。

路駿不悅道:“你要是這樣想的話,就有一點無理取鬧了。”

葛宏發再次強調:“這可不一定是無理取鬧,一個知道自己罪行的人就像一顆定時炸彈。如果我是凶手,我也會選擇滅口。”

相互指認到最後,大概率會變成狗咬狗。

“冷靜,大家還是想清楚當年的事情。”王傳明說道。

“要不你們把牌再放進黑箱子裏,我們再來一輪?”周忍冬問道。

被投的人都有些不安,畢竟被投出局的人是要喝下百草枯的。

路駿還未開口反對,葛宏發就說話了:“我在想,我們是不是還有第三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