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心鳴甚至懶得發出呻吟了。
他依舊在旅館醒來,抽了一張紙巾,捂住口鼻,等待著那隻蟲子。他不願意再讓蟲子鑽進自己肺部了。黑暗中,他感到有什麽東西撕開紙巾,進入自己的鼻腔。
界心鳴一隻手打開電燈,一隻手繼續用力地摳弄,絲毫不怕自己的鼻子出血。一陣劇痛,鼻腔內充盈著溫熱的**。隨著鼻血出來的還有那隻蟲子,隻有豆子大小,渾身是血。界心鳴把它捏在指尖,想湊近看看是什麽蟲子,沒想到它劇烈掙紮起來,瞬間逃離界心鳴的掌控。
一股莫名的憤怒在心中洶湧,他隨手抓起一本缺頁的破雜誌,找準機會,將四處亂飛的蟲子拍死在灰白的牆上。“啪”的一聲,雜誌掉落,惡心的黏液和他的血凝固在牆上,留下醜陋的痕跡。界心鳴感到一陣惡寒。
心頭的怒火泄出,理智逐漸回歸—現在是四點三十三分。
界心鳴反思之前的所作所為,發現自己可能弄錯了很多事情。要查出真相,他必須打開突破口,搞明白這些人為什麽不願調查林盼盼之死。周忍冬的字條藏在何處,她為什麽不願意拿出來,總不可能周忍冬和路駿是合謀吧?路駿約出林盼盼,然後周忍冬殺了她?
界心鳴搖了搖頭,這樣的猜想他能想出無數個,最重要的還是線索。而他可以在這段時間內不斷循環,這就給了他獲得線索的機會。
於是,界心鳴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
他打算放棄這次循環,不再前往白水村,而是去他們現在的家附近,打聽一下他們的近況,再找當年的老人詢問他離開之後白水村又出過什麽事。得益於之前的循環,界心鳴知道了他們現在的居住地點,找起來應該不會太困難。
他還是在六點鍾下了樓,他讓胖女人幫他辦理了退房手續。小女孩在魚缸前逗弄那些魚,絲毫沒有在意界心鳴。
這次界心鳴沒有和老板對話,直接上了車,外麵依舊是大霧。霧氣從草叢、山石、泥土中升起來,好像一個白色惡靈,徘徊在此地,尋找安息之處。
霧氣黏濕、寒冷,隔著厚重的霧看去,遠處的群山像匍匐的怪物,街上亮起的慘黃色燈光,宛如巨蛇的怪眼。一切都失去鮮明的輪廓,在霧氣中慢慢變形,就像墜入水中的鹽塊慢慢消解。
依據距離的遠近,界心鳴驅車先去了路駿家。他把車停在鎮子口不起眼的角落,步行前往。費了番功夫,問了好幾個路人,界心鳴才找到自己的目的地。
路駿家在一條巷子底,巷子裏的水泥地坑坑窪窪,似乎多年沒有修整了,兩邊的磚縫中長滿了野草,大門緊閉著。從外麵看起來,路駿似乎是一個人獨居。透過門縫,界心鳴隻能看到裏麵黑黢黢的,角落似乎堆著雜物,牆上貼著破舊的電影海報,中央是一張舊桌子。看來,他的生活有些窘困。
界心鳴走出小巷,鑽進附近的一家麵鋪。
“老板,給我來二兩豌雜,加個荷包蛋。”界心鳴點單。
“好嘞。”一個套著白汗衫的老人應了一聲。
早飯的時間已過,午飯時間還沒有到,麵鋪正是最閑的時候,界心鳴的麵很快就被老板端上來了。吃了兩口麵,他的汗水立刻從腦門冒了出來,老板的辣椒下得很足,將他身體裏的濕氣都逼了出來。
“是太辣了嗎?”老板問道。
“辣的才舒服。”界心鳴不自覺地換下普通話,改用方言回答老板。他已經好久沒有吃過這麽辣的麵了,直接粗暴的麵好像一個拳頭,將他心底的憂愁暫時擊碎,讓他感受到了久違的暢快感。
他吃完麵,擦幹臉上的汗水,又問道:“有涼蝦嗎?”
“涼蝦沒有,涼糕要嗎?”
“來一碗吧。”界心鳴說道。
涼糕、涼蝦都是本地常見的小吃,用大米漿製作而成。米漿通過漏勺,凝成一條一條的小段,因為看起來像小蝦米,所以叫作涼蝦;涼糕則是把米漿做成糕狀。兩者做法上大同小異,都是解渴降火的佳品。
界心鳴吞下一碗涼糕,壓下嘴裏的辣味,開口問道:“老板,我問個事情,路駿家你知道嗎?”
老板回答道:“知道知道,他家就在巷子那邊。”
能開一家老鋪子做幾十年鄰裏生意的人,知道的事情絕對不少,這也是界心鳴走進麵鋪的原因。
“我和他是老鄉,原來也住在白水村,想來看看他。”界心鳴說道。
老板一拍手,提著茶壺,走到界心鳴桌前,替他倒了一杯麥茶,遺憾地說道:“那太不湊巧了,他今天早上很早就出去了,看架勢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界心鳴點了點頭:“剛剛我也上他家看過了,人不在,門鎖著呢。老板,我問你個事,你要是覺得不方便,不願意說也沒關係。”
“你問吧。”老板爽快地回答道。
“路家原先在我們村也算是個不錯的人家,但我看現在他家……”剩下的話,界心鳴沒有說出口。
老板會意,開始說道:“他們家就是運氣太差。”
界心鳴見老板似乎有長篇大論,便遞了根煙過去。
“他們路家搬來也有十年了,聽說是想投奔親戚的。”老板說道,“十多年前,路家攢了一些錢,加上路駿皮相不錯,就由他們家一個親戚牽線,搭上了水電公司的一個幹部。幹部家就一個嬌生慣養的女兒,名聲好像不太好。幹部家又不想把女兒嫁出去,想招婿,但一直沒有合適的人選,最後決定幹脆物色一個身家清白、腦子好使的農村小夥,他們會為他解決工作問題,說白了,就是培養好了,日後接幹部的班。說是入贅,但他們也約定好日後生了孩子,其中一個隨路姓。”
當年路駿絕對是動心了,覺得這個條件比和林盼盼在一起要好,所以才會拋棄林盼盼。
“這事挺好的啊。”界心鳴嘴上說道,低下頭喝茶,沒讓老板察覺到自己不悅的神色。
“好是好,不過也多磨。”老板繼續說道,“當初幹部和他女兒都看中路駿了,但路駿好像還不太樂意。”
“他為什麽不樂意?”界心鳴追問道。
“不清楚,小年輕嘛,想法總要多一點。”老板吐出一口煙道,“據說路駿原來想拒絕,但在最後一刻改了主意,騎著摩托連夜來找親戚,答應了這件事。”
“那他們家日子不可能過成這樣啊?”界心鳴不解。
老板露出一個苦笑:“也許是因為老天爺覺得路駿心不誠吧,又把他的機緣收回去了。”
界心鳴追問道:“出了什麽事?”
“幹部出車禍死了,他女兒也跟著一個外地人跑了。”老板惋惜地說道,“本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多好的事情,唉。”
“那他們家也不會落敗成這樣吧,再不濟回白水村也行啊。”界心鳴說道。
“那句老話怎麽說來著,福無雙至,禍不單行。本來他家老子、兒子都去工廠做工,倒也能把家撐起來。可他老子偏偏生了病,聽說是肺病。久病吞金啊,家裏的錢花下去了,人最後也沒了,最後他娘積勞成疾也走了。一家三口隻剩下路駿一個人。”
“但我聽說,他現在就在水電公司上班。”界心鳴說道。
老板歎氣:“這就是最要命的,路駿被弄進了水電公司,本來是打算端鐵飯碗的,可每年名額有限。他那個短命的老丈人先把他弄進去當臨時工了,想著正式結婚後再把他轉正。老丈人死了,最後也沒結婚,他怎麽轉正?”
“這事情可真夠複雜的,怎麽和戲文裏編的一樣?”界心鳴想確認信息的真實性。
老板聽界心鳴這句話,有些不高興了:“誰有空編故事給你聽,他們家這點事情早傳出去了。就是路駿自己,喝醉酒之後也倒過苦水。”
界心鳴忙又遞過去一根煙:“他又說過些什麽?”
“大概就是說已經等了太多年,不知什麽時候才到頭,可又不想放棄。他才三十多歲,其實能去別的廠做工,可他就是不願意,覺得自己已經等了這麽久,要是放棄了,那十多年的工夫就白費了,所以還在做夢呢。外人勸他沒有用,這事情必須得他自己看透。他現在就是個抄表員,跑東跑西的,風裏來雨裏去,事情又多又煩,工資又少。你說他的日子能好到哪裏去?”
“唉,他沒提過他以前的事嗎?”界心鳴又問道。
“有,他好像還叫過一個姑娘的名字。”老板一拍腦袋,“就是我記不起來了,人老了就是這樣,有時候話到嘴邊都說不出來。”
“是不是叫林盼盼?”界心鳴說道。
“對,就是這個名字。”老板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我是他老鄉啊,我當然知道。對了,他提起林盼盼都說過些什麽?”界心鳴問道。
“說得最多的就是後悔,說後悔當年犯下的錯。具體是什麽錯,他沒有細說。”
“老板,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吧,前段時間,路駿出過遠門嗎?”
“應該沒有吧。他早出晚歸的,又不常和鄰裏往來,我還真不太清楚他有沒有出過遠門。我印象中應該是沒有的。”
界心鳴付了錢,走出了麵鋪。
下一個是王傳明。
王傳明和路駿不一樣,他短暫地成過家,妻子去世後,就把父母接過來,和他一起住。
界心鳴上門前,特意買了點心和水果。
“叔叔,好久不見了。”界心鳴和王傳明的父親打招呼。
他父親正在門口倒垃圾。
“你是?”王傳明的父親一開始沒有認出界心鳴來。
“王叔叔,我是村裏的小界,界心鳴啊。”界心鳴自我介紹道。
“哦,小界啊,是有十來年沒見了,小孩子都長成大小夥子了,長高不少。”王叔叔立馬露出笑容。從年齡上看,他應該是從小夥子長成了中年人,不過在長輩眼裏,他們可能永遠都是孩子。
“長大了,出息了。”王叔叔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兩下。界心鳴也把禮物遞給王叔叔。
“你看你來都來了,還破費什麽,我趕緊讓傳明回來好好招待你這個老朋友。”王叔叔說道。王叔叔喊來了王阿姨,讓王阿姨泡茶,端瓜子、水果。他自己給王傳明打了個電話。
“傳明好像出去送貨了,要不你等一會兒吧。”王叔叔放下電話,對界心鳴說道。
“你看你好不容易來一趟,他就不在。”王阿姨說道,“要不你留下來吃了晚飯再走吧。”
“晚飯是一定要吃的,孩子他媽,你去菜市場買點好菜回來。”
“不了,叔叔,這都是我不好。我也是剛好出差經過這裏,想著你們住在這兒就過來看看。事先也沒給他打個電話,我待會兒就要回去了,晚上單位還有事情呢。”
“那真是太可惜了。”
“傳明哥的工作老要在外麵跑嗎?”界心鳴問道。
“對,他就是個貨車司機,不過跑得不遠,最長也就一周來回。”王叔叔問道,“小界,你在哪兒上班?”
界心鳴如實說了。聽完,王叔叔又誇了界心鳴一通,損了王傳明幾句,說他沒什麽出息。農村人的思想都比較單純,對他們來說,隻要坐進了辦公室,就算是成功人士了。
“叔叔,我再問個事。”界心鳴問道,“傳明哥好像沒和忍冬姐在一起,這是怎麽回事?”
提起這事,王叔叔也長歎了一口氣:“他們年輕人的事,我也看不明白。當初,我們兩家都開始商量他們兩個的婚禮了,準備先辦婚禮,等他們到了法定年齡再去扯證。但周家的姑娘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突然就不肯見傳明了。傳明天天跑去找她,都沒用。到最後,他們的事隻能黃了。”
“是在礦區出事前,還是之後?”界心鳴說的“出事”就是指林盼盼的死。
“應該在出事一個月後。”王叔叔說道,“怎麽?兩件事難道有關係嗎?”
界心鳴擺了擺手:“沒關係,我就是隨口問一句。”
他們又寒暄了幾句,界心鳴見自己已經待了快兩個小時了,趕忙告辭。
他從王傳明家出來,買了些包子當晚飯,然後在街邊隨便找了個小招待所住了進去,把今天一天查到的東西都記到了筆記本上。
雖然寫下來的東西最後也會消失,但寫的過程有助於界心鳴思考,給他帶來不少啟發,尤其是王傳明和周忍冬的關係。他一直以為是王傳明拋棄了周忍冬,但按王叔叔的說法,當年應該是周忍冬向王傳明提的分手,反而是王傳明想挽回這段感情。
寫完之後,界心鳴丟下筆,躺到**,看著陌生的天花板。現在這個時候,白水村的人應該都處在昏睡之中。不知道少了他,幕後黑手是否還會依照計劃行事。如果沒按計劃,那他們就都會回家,這可能會對他的暗訪造成阻礙,但一天時間實在太緊張,他根本跑不完五戶人家。
第二天,界心鳴早早起床,趕往葛宏發家。
葛宏發白手起家,掙下一份家業,在附近算是個小名人,所以他家並不難找。界心鳴剛拐進村子,遠遠就看到了葛家的三層小洋樓。葛宏發還沒有回家,估計是被困在白水村了。
葛宏發的家人接待了界心鳴,可能把界心鳴當作投靠葛宏發或者借錢的窮朋友了吧。他們並不像王叔叔那樣熱情,界心鳴旁敲側擊地問了不少問題。
情況和葛宏發告訴他們的基本一致。林盼盼死後一年,煤礦倒閉前兩年,葛宏發向朋友借錢,開始做木材生意。他也賠過幾次,但都緩了過來,最後獲得了成功。
所有的成功都相似,隻有失敗各有各的特點。可能因為葛宏發獲得了成功,所以沒有要隱瞞的事,反而想把他的成功展示給其他人看。
下午,界心鳴成功找到了周忍冬家的小超市,但超市門關著,上麵貼著一張紙,上麵寫著“店家有事外出,暫不營業”,是周忍冬的字跡。周忍冬是去白水村了,那他丈夫呢?難道也有急事出去了嗎?
周忍冬家的小超市是自家房子,下麵是店鋪,上麵就是住宅,他們一家平時就住在這裏。
“你好,請問這裏是周忍冬家嗎,裏麵有人嗎?”界心鳴用力拍了幾下門,沒有回應,看來裏麵真的沒人。界心鳴隻能跑到不遠處一家五金店,和店主攀談起來。他表明身份,說自己是周忍冬的遠房親戚,今天是來探親的。
“那你來得不湊巧。”店主抽著煙說道,“他家的超市從昨天開始就關著,應該是出門了。”
“他們家生意怎麽樣?”界心鳴問道,“我看那家超市的裝修好像不太好。”
“小超市嘛,就做附近的生意,招牌做得再漂亮也沒用。”店主回答道,“我看他家也就剛過得去。”
看著五金店店主欲言又止的樣子,界心鳴頻頻遞煙:“你要有什麽事就直說。”
“你親戚的老公趙彬太不成器,他老子還在的時候,其實是做副食品生意的。結果老子一死,兒子守不住生意,又四處揮霍,最後才開了一家小超市維持生計。”
“男人沒能力,守著小買賣也行。”界心鳴說道,“隻要他對我姐真心好就行了。”
“哼。”店主似乎對趙彬這個人很不屑,“你真的不知道嗎?”
“我離開這兒都十年了,真不知道我姐的近況。”界心鳴如實說道。
“趙彬這個男人別的本事沒有,就會打老婆。”店主撇了撇嘴,“你是不知道趙彬這個人,就會窩裏橫,隔三岔五打老婆。有一次,你親戚滿臉是血逃到了大街上,趙彬打著赤膊抓住她的頭發,不顧她大喊大叫,又把她拖回了家接著打。聽說他們倆沒有孩子,也是因為你親戚他老公打的。”
界心鳴攥緊了拳頭:“他真這樣打我姐了?”
“半條街都看到了。”店主點了點頭。
“你們就沒人管這事嗎?”界心鳴強壓著火氣說道。
“怎麽沒人,這事情一出來,大爺大媽都往趙家跑,勸趙彬不要打老婆,但是沒有用啊。趙彬被說煩了,還砸人家窗玻璃。他就在大冬天拿磚頭砸人家的窗玻璃,一換上就砸爛,西北風呼呼地往屋裏灌,哪戶人家受得了?你要是去找趙彬,他就是死活不認賬,趁你不注意再把你新換上的玻璃給砸了。”店主說道,“這樣一來就沒人敢再管閑事了。不過他也知道收斂一些,不往你姐臉上招呼了。”
“這算什麽收斂?”界心鳴氣極反笑,“他就是怕有人來煩他吧。鄰居沒人能管,那派出所、婦聯呢?他們該管這事啊。”
家暴,解釋了周忍冬身上那些傷痕的由來。或許,周忍冬那一身的血就是被趙彬家暴打的,她趁白水村聚會,索性跑出了家門。
“派出所、婦聯來了也沒什麽用,清官難斷家務事。”店主說道,“老公打老婆,總不能把老公抓進去坐牢吧,就是不疼不癢的批評教育和簽保證書。你說批評教育要是有用,哪來這麽多罪犯。”
界心鳴抽出香煙點燃,狠狠抽了一口:“你說得對。但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嗎?”
“警察、婦聯前幾次來還有用,他們來一次,趙彬就會消停一段時間。平頭老百姓對穿製服的總有所敬畏。”店主說道,“後來趙彬發覺他們根本不能把他怎麽樣,膽子就大了,保證書什麽的就是一張廢紙。”
“所以沒人治得了他?”界心鳴問道。
店主想了想,說道:“可能有兩個人吧,一個是趙彬他老子,可惜已經死了。”
界心鳴問:“另一個呢?”
“和他老子在一起呢,閻羅王。”店主的冷笑話沒能逗界心鳴發笑。
“你這裏有汽車配件嗎?”界心鳴說道,“車有些小毛病,我想修修。”
“有的,在裏麵靠西邊的架子上。”
界心鳴挑了大大小小十多個部件、工具,去櫃台結賬,差點嚇壞店主。
這些部件、工具價值不菲,界心鳴實際上要的隻有裏麵的起子和撬棍。反正循環再開始時,他的錢就又回來了,因此,界心鳴根本不擔心浪費的問題。他把東西放到車上,然後拿起起子和撬棍從另一邊下車,溜到超市門前,開始撬門。
超市的門鎖並不複雜,十分鍾後,界心鳴得手,側著身小心翼翼地溜入超市。
小超市的貨架被塞得滿滿的,使原本不大的空間更顯逼仄,空氣中彌漫著奇怪的味道。界心鳴摸著牆找到了電燈開關,白熾燈閃了幾下後照亮了整個房間,界心鳴這才看清超市內的情況。一個貨架倒了,醬油和醋瓶倒在地上,所以室內才會有怪味。
貨架不會無緣無故倒下來,四周散落的貨物都證明這裏曾發生過一場搏鬥。界心鳴繼續往裏走,他發現樓梯口附近有個男人,男人穿著短袖衫趴在地上,地上是已經幹涸的血跡。
界心鳴檢查了下男人的身體,已經涼透,也出現了屍斑。由於在意林盼盼的死,界心鳴後來也有意了解過一些刑偵、法醫知識。根據屍體的僵硬和屍斑的情況來判斷,他應該是在昨天早上死亡的。那應該也是周忍冬出門的時候。
界心鳴屏住呼吸,把男屍翻了過來,比對牆上的合照,確定屍體是周忍冬的丈夫趙彬。趙彬腹部和胸部都有刀傷,背部也有瘀傷,櫃台附近還躺著一把沾血的水果刀。他拿起水果刀仔細查看,粗略地比對了下傷口,推測這應該就是凶器。
界心鳴幾乎能想象出案發的情景。那天周忍冬要出門參加聚會,趙彬不知為何又開始毆打周忍冬。周忍冬為了出門便奮起反抗,結果撞倒了貨架。在反抗的過程中,周忍冬拿起水果刀刺傷了趙彬,趙彬重傷便想爬著離開這裏。周忍冬去到樓上,拿起重物又往他背上砸了幾下。見趙彬徹底不動了,周忍冬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殺了人,便連衣服都沒換,寫了字條貼在門上,鎖好大門後,立即離開了這裏。
騎摩托的時候,周忍冬戴著頭盔,路人不會發現她臉上的血。此前,界心鳴也一直忽略了這個細節,如果周忍冬戴著頭盔,那她頭上就不應該受傷。所以周忍冬臉上的血應該不是路上的傷留下的。
突然,門外傳來了動靜:“老趙,是你回來了嗎?”有人在敲門。
該死的,聽聲音是那個五金店店主,他為什麽這個時候會來小超市?是他問得太多了,還是他買的東西太可疑了,導致店主懷疑上自己了?界心鳴頓時亂了手腳。他沒有見過趙彬,就算想模仿趙彬的聲音趕走五金店店主也做不到。
五金店店主見叫門沒有反應,居然直接推門走了進來,然後,他就看到超市內一片狼藉,趙彬倒在地上,而界心鳴手裏拿著水果刀。
“你,你居然殺了趙彬!”五金店店主尖叫一聲,大喊,“我沒想到你會為了周忍冬殺趙彬。”
“等等,不是我殺的。我沒有殺人。”
五金店店主根本不聽界心鳴的話,轉身跑了出去:“快來人啊,抓殺人犯了!”
界心鳴百口莫辯,任誰見了這個場景,都會懷疑他是凶手。他已經攔不住五金店店主了,周圍的人聽到他的呼喊正在聚集。界心鳴匆忙跳上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根據現場遺留的線索,警察應該能查到凶手是周忍冬,界心鳴大概隻需蒙受幾天的不白之冤。但他現在最缺時間,不能把剩餘的時間浪費在派出所。
界心鳴急忙趕往葛浩成家,這五人當中就屬葛浩成的家最難找。
葛浩成生意失敗後,就賣掉原先的房子抵債,到外地討生活去了。界心鳴先找了葛浩成的親戚,他們都認識界心鳴。界心鳴就向他們打聽葛浩成現在的住所。
葛浩成開始做工程之後就沒有固定住所,不是住在工地,就是就近租房。界心鳴好不容易才從葛浩成的大伯父那裏得知他現在租房的位置,陪老人聊天的功夫,他也打聽了下葛家兄弟的矛盾。
老人也感慨葛浩成、葛宏發兩兄弟際遇不同,人各有命。據他所說,葛宏發一開始是借過錢給葛浩成的,但葛浩成實在沒有經商頭腦,投多少都和打水漂一樣,於是葛宏發便不再借錢了。葛宏發本想讓葛浩成到他手下幫忙,但葛浩成已經因為葛宏發不肯借錢而記恨他,認為葛宏發太過自私,想壓著他一輩子。葛宏發則認為葛浩成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也不再搭理他,兩人徹底交惡。
界心鳴見日頭漸漸西斜,便辭別了老人,繼續上路。他找到葛浩成家時,夜已經深了,近幾天都是陰天,厚重的烏雲遮蓋了夜空,沒有一絲星光能透下來,連月亮也隻露出小小的一個角。
界心鳴考慮到自己現在已經是殺人嫌疑人,債多不怕壓身,再多一條入室盜竊也沒什麽,於是又拿出撬棍,三下五除二解決了木門。
界心鳴推門而入,靠門的右手邊有一根長長的晾衣繩,上麵掛著不少衣架,也有不少衣服,以工作服居多,褲腳和袖子上滿是石灰和油漆的痕跡,下麵還堆了很多解放鞋。左手邊是灶台,台上放著掛麵,還有一個鋁鍋,調味料也隻有最簡單的鹽、辣椒和醋。靠窗是葛浩成的書桌,上麵有個筆記本,記的都是各種工程材料的支出和排班表,沒有可疑之處。書桌上放了二十多本書,有什麽《九陰九陽》《鏡花緣》《潛水入門一百問》《氣功大全》《射月英雄傳》《水泥樁基礎做法》《施工管理簡要》《寶石工藝》《混凝土施工規範》……桌下有個垃圾桶,垃圾桶裏有幾頁廢紙和一支筆。房屋中間隨意地放著安全帽、各種測量工具。最裏麵是葛浩成的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界心鳴準備待一會兒繼續翻看時,外麵又傳來了腳步聲,有人來了。
“葛浩成,你還知道回來啊?你要是再不交房租,我就把你的東西都丟出去了!”房東看到葛浩成的房間亮著燈,以為是葛浩成回來了,便急忙過來收租。
房東看到界心鳴時嚇了一跳:“你是誰,怎麽在我房子裏?”他厲聲問道。
界心鳴不想惹麻煩:“我是浩成哥的朋友,幫他來拿東西。他欠你多少房租,我先替他墊上吧。”
房東本來有些狐疑,但見界心鳴掏出了錢,便立刻說道:“一千。”
“我的現金也不夠了,隻有六百。”
房東一把奪過鈔票,說道:“那就先收你這些吧,你一定要轉告葛浩成,下個月一定要把房租補齊,不然他真的要被趕出去了。”
界心鳴連忙說道:“好的,好的,我一定轉達。”
送走房東後,界心鳴又搜了一遍房間,沒有什麽收獲。這裏本來就是葛浩成的臨時居所,沒有留下更多的痕跡。他虛掩上門,驅車又回到了一開始住過的小旅館辦理了入住。次日一早,他去吃早飯,遇到了老板。
“咦,你之前是不是來過?”旅館老板認出了他。
“對,前兩天剛來過,去辦了點事情,又回來住了。”界心鳴回答道。
界心鳴發現旅館大廳魚缸內的魚又少了幾條,觀賞魚隻剩下一條了,小雜魚倒是全活著。他順嘴問道:“這些魚是哪裏來的?”
“觀賞魚是街上賣的,本來有十多條呢,死得差不多了。”老板指著魚說道,“這種藍色的小魚是孩子的外公在老家河裏撈到的,可惜她外公的老家也要被淹沒了。客人,你對養魚也有興趣?”
“沒有,我對養魚沒有興趣,倒是想吃紅燒魚了。”界心鳴說道。
“要不你中午點一條鯽魚吧。”老板建議道,“這個時候鯽魚正肥,肚子裏都是魚子。”
“好啊,麻煩把魚煎得焦一些。”界心鳴回房又待了一個上午,直到午飯時才出來。
他坐在餐桌前安靜地享用自己的魚。聽到警笛聲後,界心鳴趕緊多下了幾筷子,扒開魚肚,把魚子都夾進嘴裏。
一隊警察衝進了旅館飯廳:“界心鳴,你因為涉嫌殺害趙彬被捕了,舉起手來,靠牆站好。”警察的效率還挺高的,這麽快就找到界心鳴了。
“我有一個問題,你們隻在有凶殺案時動作才這麽快嗎?”界心鳴慢慢離開餐桌,把煙叼在嘴上,舉起雙手。
“你要幹什麽?別亂動!”
界心鳴繼續問道:“等一個女人從被害者變成殺人凶手,然後再來逮捕她?”
界心鳴將手伸進了褲兜,似乎在掏什麽東西。
“老實待著,把手放到我們能看到的地方,不然我們就開槍了。”他們威脅道。
界心鳴沒有理會他們的威脅,想把褲兜裏的東西掏出來。
“乓!”
槍響了,子彈呼嘯一聲沒入界心鳴的身體。界心鳴如同被電擊一般,劇烈抖動身體,子彈巨大的動能將他打倒在地。一個塑料打火機掉落在地,悄無聲息,還有他嘴裏那沒來得及點燃的香煙。
煙落到血泊中,迅速被血染透。
他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