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桐你放開我!”喜鵲飛撲,枝椏搖晃。
一大清早,淥水亭內便吵吵嚷嚷。沈宛被疏桐架著兩胳膊,不斷地掙紮擰動,頭發上的簪子掉了下來,額上微薄的汗珠粘附了幾綹發絲,看上去狼狽不堪。
可她顧不得這些了。容若想要趕她走?怎麽會這樣?不要她了嗎?難道是做錯了什麽事?還是說,自始至終他就覺得她是個累贅?
“沈姑娘,您可別怪公子,他也是有苦衷的。”疏桐比沈宛高了許多,自然輕而易舉就招架住了。見她那般惱羞的情狀,疏桐亦是心中不忍,但又無法違抗公子的命令,想到公子咳血,便覺苦澀不已。
“容若呢?讓他出來見我!”沈宛怒目圓睜,覺得自己一番真心被狠狠丟棄在了地上,覺得自己太不要臉了,奮力想進行最後一試。
“公子……不會出來了。”疏桐望了望書房的門,遲疑地說道。
“容若!容若!我隻求你最後見我一麵!不然,不然我死不安心!”沈宛已經有些聲嘶力竭了,這個時候若是有人路過,怎麽也沒法認出這會是驚豔絕絕的沈宛了吧。
“疏桐,放開她。”容若開門走了出來,身姿挺拔,長發高冠,神情卻冰冷至極,一如沈宛初見那日,無情無心無念。
沈宛一下子就跪在了地上,捂住臉失聲痛哭起來,透過指縫看著那個俊逸的身影向她走過來,竟然跪行過去,卑微地拉住了容若的長袍一角,乞憐道:“容若,你一定是在和我開玩笑吧?容若,你告訴我,你隻是在與我遊戲吧?是不是?”她的臉上布滿淚痕,眼角通紅,瞳孔裏的淚珠閃閃爍爍,帶著微妙的討好的笑意,微微上翹。
“沈宛,你不要自作多情了。是你自己,不顧我的感受,就自說自話來了。現在,我隻不過是將你送回,去到你該去的地方而已。勸你別再做徒勞之功,早些上車吧。我亦不會再見你。從此隻願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沈宛聞得此言,不由得愣住了。身體癱軟,任由疏桐將她抱走,帶入馬車之內。很快便煙塵滾滾,消失在門口。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嗬嗬,
歡喜個屁。
“疏桐,告訴你家公子,沈宛願他從此孤、獨、終、老。”幾乎是一字一句的,沈宛咬牙切齒地說道。
她沈宛從來都信奉但憑心定,該愛的時候愛,該哭的時候哭,該走的時候便瀟灑回頭。隻是有時候一個人的影子刻得太深,把心刻出了印痕,她會痛,卻不會再惋惜。
容若是躺在榻上聽到疏桐的轉告的。當男孩惟妙惟肖地把沈宛的表情模仿給他時,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著笑著又劇烈咳嗽,咳到最後連聲音都沒法發出。
“沈宛呐沈宛,果真奇女子也。”容若搖頭讚歎。
疏桐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心裏酸楚不已。
康熙二十四年暮春。
容若的病情每況日下,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臥榻休息,有時候一覺睡過去,連著兩晚才醒,嚇得疏桐以為公子就這麽去了,找了郎中來才安心。公子的頭發幾乎全白了,可是臉上一點皺紋也沒有,倒是平添了點病弱的俊俏。
這天小雨淅淅瀝瀝下個不停,容若卻似乎頗有興致,讓疏桐叫了三五好友來到淥水亭,吩咐丫鬟備了酒水,精神抖擻地坐在庭院聽雨。
吳兆騫、顧貞觀、文嘉都來了。
歲月改變了很多東西,顧貞觀也垂垂老矣。連當年那個白白胖胖的文嘉,都清瘦了許多,整個人竟有些容若早年的風采,隻是眼瞳依舊明澈,望著疏桐時,有些局促,有些悲傷。
容若都看在眼裏,卻又不好說些什麽。隻是把酒笑談,杯盞碰撞間,流逝了太多滄桑歲月。
大家絕口不提容若的病情,也無人再勸他少喝,隻是任由著他一杯一杯灌下肚去。
“文嘉近來可還好啊?”容若狀似不經意地問起。
文嘉聞言,卻沒拿穩杯子,灑出了幾滴酒,麵色頓時緊張起來,有些不安:“很……很好。”
這可不是“很好”的樣子啊。容若雙眸微眯。
隻見疏桐眼中閃過一絲關切,而後鎮定地走過去,幫文嘉擦幹淨身上的酒水。因為滴在了大腿上,疏桐擦過時,文嘉竟紅了耳根,雙眼泫然欲泣。
容若見此,心中大致明了。便也不再多話,徑自仰頭痛飲,直喝到頭暈目眩,喉頭灼燒起來。
“咳咳咳、咳咳……”嘴裏有血腥氣,腦中嗡嗡作響。
酒杯掉在了地上,耳邊有眾人焦急的叫喊聲:“容若!”
容若再也站不起來了。
他徹底倒下了。
郎中給他把過脈後便也隻得搖搖頭,低聲吩咐疏桐準備後事。
疏桐忍不住哽咽,帶著哭腔問他:“真的不能再試一下了嗎?”
容若聽得清清楚楚,搖頭淺笑。傻孩子,哭什麽呢?有什麽好哭的呢?人之生死,最自然不過的規則罷了。
可是疏桐不這麽認為。
公子才三十。這個時候不正是最光輝的年齡嗎?為何上天如此不公?公子是能成大事之人,猶記得某年月下,公子身披白袍,在一襲月光下堅決地告訴他:“橫渠先生有雲‘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事開太平。’此亦我之所願也。”
可是現在……不該是這樣啊。
“疏桐,外邊陽光很好吧?”容若輕聲問道,神色看上去似乎有所好轉。
“嗯,是呀。今兒是晴天呢。”疏桐假裝輕快地說道。
“開個窗戶吧,把我扶起來。”
疏桐照做了。
容若背靠竹枕,半躺在榻上,眼中忽然恢複了往昔神采,凝望著窗外。
隻是幾分鍾的事,待疏桐將藥端進來的時候,容若已經閉眼了。
容若去世的消息傳到沈宛那裏時,她正在酒樓與文人墨客聚會,一派熱鬧間,不知誰說了句,納蘭公子已逝。頓時滿堂皆驚,那個驚才絕豔的沈姑娘呆坐在那裏淚流滿麵。
小時候,夫子說過,人將死,眼前便有一幕幕閃過,皆是今生之事,世人頗覺驚奇,故謂之“走馬燈”。
容若最後是在想些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