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一到,天氣就熱起來。隻是靜坐不動,不一會便也汗濕衣裳。雨蟬讓疏桐去打了一盆深井水,去放在書房裏,頓時清涼不少。

她坐在容若身邊,膝上睡著夏桃,小貓到了夏天也無精打采地天天酣睡。

在書桌邊緣放了一盆花生,雨蟬不緊不慢地揀起一顆,輕輕一捏,鬆鬆脆脆的殼便掉了。再一搓,外麵一層紅衣簌簌落下,幾片細碎的落在了夏桃身上,惹得小貓翹起爪子使勁地撓了撓。

“少夫人,少夫人……”門外傳來孩子悄悄的聲音。

雨蟬轉頭看過去,隻見疏桐趴在門框上,鬼鬼祟祟地朝她擠眉弄眼。

放下手裏的花生,瞥了一眼容若,發現他沒有注意到疏桐,便起身拍掉身上的花生碎,抱著夏桃輕手輕腳走出去。

“怎麽了?”

疏桐嘻嘻笑著指了指庭院中的樹。隻見一個秋千架晃晃悠悠地係在兩棵樹中間,兩根古舊的草繩連著一塊木板。

“這……都是你做的?”雨蟬有些驚訝。

疏桐得意地點點頭:“嘿嘿,是呀,少夫人要不要去試試?”

雨蟬提起袖袍,輕掩住嘴:“你這……不會摔下去吧?”

疏桐聞言,有些不大樂意了:“怎麽會,我這草繩可是最牢固的!”

“好好好,我試試。”

樹上有知了在喋喋不休地鳴叫,陽光金燦燦的,整個庭院綠意蔥蘢,一片暖意。雨蟬抓住草繩,悠悠**起來,疏桐跑到後麵去推。

一片花紅柳綠中,女子一襲嫩黃羅裙翩然飄飛,發絲如四月飄飛的柳絮,笑若春花。

書房的公子抬起頭來,望向窗外,眼角眉梢都是寵溺的笑。

日子一天天過去,而後四季輪回又一年。

秋去冬來,容若耗了全部精力在編修上。但有雨蟬相伴,那些苦悶的日子也不算難熬。他的書曆時兩年,當他擱筆的一刻,便明白已經全部終了,而他、季子、遠平的未來卻還是未知的。他把這本書取名作《通誌堂經解》,裏麵涵蓋了幾乎所有儒學相關的知識,所以已經盡了人事,能成與否,隻隨天命。

“諸位愛卿若是無本上奏……”康熙帝已然成長了不少,一雙黑眸深不見底,麵目無悲無喜,帝王的氣勢完全衝去了年少輕狂。

“臣,徐乾學,有本啟奏!”麵色紅潤的老者彎著腰走出,渾濁的眼中精光爍爍,絲毫沒有垂垂老矣的跡象。

康熙帝挑眉,待他說下去。

“臣想呈給皇上一份書稿,名為《通誌堂經解》,還請皇上一閱。”徐乾學畢恭畢敬道。

康熙帝沉穩地抬了一下手,吩咐太監把書稿搬去書房,而後似乎漫不經心問道:“是何人所著啊?”

“回皇上,此書為納蘭明珠之子納蘭性德耗時兩年所著。”早在官場裏混得爐火純青的老者自然不會輕易說出“納蘭性德所著”的話,他是極懂得如何舉薦人的。

而在九天寶座上的皇帝,麵對比他大了幾十歲的老者,麵色端肅,看似在凝神思考“納蘭性德”是何許人,約費了半壺茶的時間,皇帝才慢慢道:“是納蘭家的公子啊。”

徐乾學連連哈腰:“是,是。”說著,他還想補充點什麽:“皇上……”

結果話沒說完,皇帝便擺擺手回絕道:“無事便退朝吧。”

臣拗不過君,徐乾學隻好悻悻退開。

“皇上,夜已深了……”公公看著挑燈夜讀的皇帝,試著想去勸他。

康熙帝合上最後一冊《通誌堂經解》,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緩緩踱著步,低著頭思索著。

公公見一勸無果,便靜默站在一旁,偷眼看著絲毫沒有睡意的皇上。

“你還別說,納蘭此人,文采學識的確是了得。隻是他個性淡薄,不是能招架官場爭鬥的人……”

這是在跟誰說啊?公公忐忑地站著,糾結著是不是要回答皇上。

“擬旨。”康熙帝淡淡地說道,公公一時沒反應過來,愣了一下。這才跪下手忙腳亂地記錄起來。

“納蘭氏,天資卓絕。文能治國,武可定邦。先擢升一品侍衛,常伴天子之側,護一方周全……”

翌日,傳旨公公便到了淥水亭。恰好遇上雨蟬和容若在下棋,正專注呢,忽聞一道聲音高昂道:“聖旨到!”

夫妻二人連忙跪下接旨。

宣旨公公挺胸抬頭地念完聖旨,等到容若接了,才扯出一個笑:“納蘭公子可了不得啊。年紀輕輕有此作為,可真叫一些人慚愧啊。”

容若是不大愛這種奉承話的,但麵對這種大官,也隻好謙虛地笑笑:“公公過獎了,小生僥幸而已。”

宣旨公公眯著眼,把容若渾身上下細細打量了個便,這才點了點頭,拖著調子說道:“嗯,明日即上任,往後隨皇帝的日子可就多了。”

容若躬身:“多謝公公。”

雨蟬跟著做屈膝禮,一直淺笑盈盈的,也不發話。她是個很聰慧的女人,這不是她能說話的場合,就得管好自己的嘴,即使心裏再如何激動,也不能就此笑出聲來。

公公掃了一眼雨蟬,眼中精光一閃而過,露出牙齒笑道:“夫人好相貌!”

這是非常無禮的一句話,等於是他在輕薄雨蟬。

容若心裏頓時覺得無比惡心,麵無表情地做了個請的姿勢,聲音沉了下去:“公公慢走,我就不送了。路上小心!”

那公公在宮裏做事久了,也機靈得很,雖然心有不快,但想到容若家世,也不能奈他何,隻好訕訕離開。

“盧兒,下回見到這種人,沒什麽好說的,直接讓他走人。”容若嫌惡地看著公公的背影。

“幸好容若你姓的是納蘭,背後代表了一個家族。可若是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尋常人身上,怕早被這老蛤蟆給害了。”雨蟬也心氣難消。

納蘭啊……容若聞言,忽然沉默了,眼神裏稀稀疏疏一片落寞。我倒寧願不要這個姓呢。

細心如雨蟬,自然發現了身邊人的異樣,暗暗罵自己不會說話,連忙扯出一個微笑,拉住容若的手:“別放心裏,來,我們繼續下棋。你可不許再讓我子了!”

“嗯?被你發現了?”

“那麽明顯的位置,你怎麽會不知道下?反而下在左下角,這不是讓子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