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友相見,自是少不了一番寒暄。

那位叫遠平的男子拍拍身上的雞毛,一屁股挨著容若坐下,看見一位佳人端坐在容若身旁,眉似柳葉,眸若秋水,雪白的肌膚因為寒冷而泛起了淡粉色,唇角微翹,沉靜不語。

“好一位美人啊!容若,這位是?”禁不住讚歎出聲,玩味地看著雨蟬。

“她是我內子,雨蟬。”容若給他們相互介紹對方:“盧兒,他是顧貞觀,號遠平,所以我們都叫他遠平,該是剛從邊塞回來吧。”

雨蟬朝他微微點頭,算是見過,心裏則也在暗暗觀察對方。這位顧貞觀和容若完全是兩種不同的性格。容若生性清冷疏傲,而顧貞觀則有些玩世不恭的感覺。若是把兩人放到武林中,那麽容若就是正,顧貞觀便是邪。

“邊塞景色極美,去了那裏才知道古人的‘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所言非虛。容若,有時間,你也該帶著雨蟬去邊塞看看。天底下還有這般壯闊蒼茫之地。”顧貞觀一臉沉醉地說道。

“一定會去的。”容若笑著應許,握住了雨蟬的手,緊了緊。

吳兆騫粗聲粗氣道:“怎樣,遠平?”

顧貞觀無比懶散地後仰,雙手撐在身後的地上,眼眸微眯:“沒找到……”

“你去寧古塔了?”容若隻知道他去了邊塞,卻不明白原因,看來,原因就是吳兆騫了。

顧貞觀微微點頭,瞥了一眼神色大變的吳兆騫,淡淡道:“沒找到就說明還有希望,別太擔心。”

吳兆騫淒慘一笑:“我什麽也沒有了,太沒用了,連妻子兒子也保護不好。這世間沒有一樣屬於我,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那話語一字一句皆是絕望,聽上去似是沒了生氣。

顧貞觀睜開眼,嘴角不再翹起,神情嚴肅地站起,徑直從那破床底下拖出一筐筐東西來。

容若也看出了吳兆騫不想活下去,正想安慰,卻見遠平拉出了一筐筐東西,足足有十幾筐。便覺得好奇不已,起身跑過去看。

這一看,便嚇了一跳。那些筐子裏裝的都是書。均拿布好好地蓋著,防著灰,防著風,寶貝地整齊排在筐子裏。

“《論語》,《戰國策》,《孫子兵法》……人說‘半部論語治天下’,先生讀的這些書,於江山社稷有大用啊!”容若看向吳兆騫的目光中帶了一絲崇敬。

顧貞觀則漫不經心地微笑著,不急不慢地一本一本書全部拿出來,一一甩在吳兆騫身前。

“別扔我的書啊!”吳兆騫一臉心疼地開始撿。

“季子,世間之事少有雙全,若是想有能力保護好妻兒,就要有權勢。但首先,你必須活下去。哪怕是破牆漏瓦,食不果腹,你也要活下去。在野之士總會有實現心中道義的一天。”顧貞觀緩緩丟下一本《三國誌》,嘴角分明是笑的,可眼睛裏卻泛著冷光。

雨蟬不禁打了一個寒顫。沒見過威脅別人活下去的,這個顧貞觀,果然不簡單。

吳兆騫頹然地坐在地上,低垂著頭,看不清心思。

容若不禁扶額,頭疼地看了一眼顧貞觀,這次,他也做得太過分了,畢竟吳兆騫是前輩呢。

顧貞觀朝他眨眨眼,看著吧,這家夥就得硬來。

“嗬嗬,嗬,嗬嗬,哈哈哈哈!”突然,吳兆騫像中了邪一般,肩膀不斷抖動著,從低低的笑,最後變成了仰頭大笑,笑道直捶地。

容若和雨蟬驚怔地看著他瘋癲的樣子,顧貞觀則抱著胳膊,倚在破牆上,一副懶散的模樣。

“遠平啊,你小子,竟然敢那麽對我的書!”吳兆騫笑得眼角流出了淚,作勢要打顧貞觀。

“先生想通了?”容若驚奇地問道,沒想到遠平做的是對的。

吳兆騫大手一揮:“想通了,對了,別叫我先生,聽著怪別扭的。以後和遠平一起叫我季子便可。”

“好。”

四人又一起談書論道了半日,冬天白晝格外短暫,眼看著屋外一片霞光燦爛,雪也染成了橘紅色,太陽即將落山,幾人才依依不舍地道別。

走出梅香撲鼻的小院,正待與雨蟬一同慢慢走回去,卻聽見身後有人叫住了他。

是遠平。

顧貞觀雙手互相插在袖子裏,眼眸眯眯地對容若道:“季子的確有治世之才,隻是時運不濟而已。你若有心,便同我一起幫幫他。”

容若長身而立,望著天際的還巢的飛鳥,徑自說道:“你看啊遠平,鳥能飛,卻依然離不開巢呢。”

顧貞觀微微側頭,還是一派眯眯笑的神情:“但有的成了鷹,有的成了雀。”

嗬,鷹,雀……嗎?容若不置可否地嗬了口氣,白色的霧氣頓時消散在冷空氣中,容若簌簌轉身,拉住雨蟬的手,慢慢離開。

“我會幫他。”清清冷冷的四個字凝固在了風雪裏,顧貞觀站在原地,側著耳朵,輕笑了一聲,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容若和雨蟬的背影,自言自語道:“情深不壽,嗬嗬……”

而後抖了抖衣衫上的雪,一步一步走向遠方。

“呐,容若,季子一定很愛他的妻兒吧?”走著走著,雨蟬忽然抬頭問道。

“嗯?怎麽這麽問?”容若低頭看她。

“因為他為了妻兒,都不想活下去了啊。”

容若無奈地搖搖頭,反問道:“盧兒啊,你真以為,他是為了妻兒才想赴死嗎?”

雨蟬眼眸晶亮,一片不染塵埃的明淨:“是呀。容若,我相信季子。”

彼時,小雪洋洋灑灑地下著,天穹暈染了明豔的霞光,映襯得雪花如同春日裏的繁花似錦,純淨得眩目。

天地一片寂靜,偶有孤鳥鳴叫著撲扇翅膀飛過。

容若愣愣地看著笑得溫柔的她,心裏暗罵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相比起來,眼前的人兒似乎可以包容一切,她願意相信世上的一切,哪怕是謊言。

眼眸溫柔地注視著雨蟬,容若笑得無比寵溺:“盧兒信,那便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