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噤若寒蟬,眼見太子便要離席而去時,神捕營的顧督公悠悠開口道:“老夫忽然想到一件趣事,不若說與在座各位聽聽,太子殿下也少許再走,難得家宴一場,何至於弄得不歡而散?”

他坐鎮神捕營多年,周身氣勢渾然天成,這麽一出來打圓場,誰也不自覺地給上麵子,洗耳恭聽起來,連慕容鈺也回了座,喝著悶酒不再鬧騰。

這顧督公說的趣事,其實也不過發生在東山百裏外,那裏有幾座村落,近來常常發生詭異之事,雞鴨橫死,血流滿地,屋頂三天兩頭出現燒灼痕跡,更有人撞見月下兩團黑影,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疾速撲入山林之中,村民們害怕,連進山狩獵都不敢了,隻好找上神捕營,希望能捉拿住那兩個“猛獸”,還他們安生。

顧督公娓娓道來,眾人不覺聽入了迷,連發髻散亂的付朗塵也頓住了酒杯,長睫微顫,側耳靜靜聽著。

“諸位定是猜不到,神捕營的弟兄們守了好幾夜,最後瞧見了什麽?那可並非何種山野猛獸,乃是兩個奇形怪狀的人啊!不,亦稱不上人,一個滿頭藍發,生有蟬翼,周身寒氣逼人,一個滿頭赤發,踩在屋頂上,便留下一個燒灼印記,駭人不已……”

顧督公搖頭歎道:“這般怪物,不該請神捕營去捉拿,該叫上青雲觀的高人去布陣才對,可不就是山中生妖孽,精怪化人形嗎?”

他說著,看向旁邊,戲謔道:“元蕪師太,依你看,這是……”

話卻還未說完,對麵的慕容鈺霍然站起,渾身抖得不成樣子,對著顧督公激動道:“什麽藍發蟬翼,眼睛呢,眼睛也是藍色的嗎?是不是像結了一層冰一樣?”

顧督公一愣,略微吃驚道:“正是如此形貌,小侯爺如何得知?”

慕容鈺手一抖,徑直打翻了桌上杯盞,他幾步跨出,不顧眾人驚詫目光,幾乎是踉蹌跌到那顧督公跟前,“快,有畫像嗎?快拿畫像給我看一眼!”

饒是顧督公再好的定性,也有些措手不及:“畫,畫像,都盡數貼在了周邊村落裏,不過還有一份,收在了神捕營中……”

“神捕營,神捕營……”慕容鈺像瘋了一般,跌跌撞撞地就朝門外奔去,連太子在他身後連喚數聲都沒聽到,滿堂嘩然間,首座上的付朗塵也一下躥起,雙眸大亮,發髻散落地就躍至堂下,什麽禮數都顧不上,緊追那慕容鈺而去。

一片驚呼中,葉書來與苗纖纖對視一眼,福至心靈般,也猛地刷刷起身,同時離席奔出了門,這一連串動靜把太子看得是目瞪口呆,嘴都合不下了:“究竟發生什麽事了,這一個兩個的,都瘋了不成?”

……

石洞昏暗無光,一團冰藍身影蜷縮在角落裏,瑟瑟發抖著,又一次陷入了夢魘之中。

火勢熊熊逼近,將他們徹底包圍住,絕望在牢中蔓延開去,沒有人會來救他們,那個曾說要一生一世照顧他們的人,卻下了最殘忍的狠手,那些至死都不願相信的東西,在無情的大火中被徹底揭開,什麽都是假的,隻有自欺欺人是真的……

“不要,不要……”

冰藍色的眼睛陡然睜開,額上冷汗涔涔,踏入洞穴的那襲紅衣正聽到這句,趕緊奔上前,將那團冰藍身影摟入懷中。

“姐姐,你又做噩夢了嗎?”

他手臂強勁有力,身軀頎長,紅發下的麵容俊逸邪氣,充滿凜冽野性,是個真真正正的男人了,再非從前那個不諳世事的小不點。

冰藍色的眼眸卻看向他唇邊,撫去那一抹血絲,顫聲道:“你,你又去山下了?”

男子一驚,這才發現用食完後的嘴角未擦幹淨,他手忙腳亂地抬手就去抹掉,卻到底抵不住那雙冰藍眼眸投來的目光,低下頭,悶悶承認道:“我們的身體每天都在變化,要消耗的體力實在太大了,沒有東西吃,怎麽活下去呢?”

冰藍色的眼眸一黯,許久,才輕輕道:“那你……跟他們動手了嗎?”

男子頭一抬,趕緊擺手:“沒有沒有,我聽你的,他們朝我放箭,我就跑,頭都沒回一下呢……”

他說著聲音又沉了下去:“倒是他們,我沒傷過他們一根手指頭,他們的箭卻射中我的手臂了,流了很多血,很痛……”

冰藍色的眼眸一驚,纖秀的手關切探上前:“又受傷了嗎?在哪裏?我看看……”

“小傷,在溪邊洗幹淨了。”男子微微側過身,垂下眼睫,昏暗的石洞裏,一股不甘的恨意又湧上心間,“可是,姐姐,憑什麽?”

他有力的臂膀恨恨一錘地,咬牙切齒道:“憑什麽我們就要這樣東躲西藏,被人當作怪物驅逐追殺,過著不見天日的生活?憑什麽那些人就能對我們喊打喊殺,任意傷害我們?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麽……”

冰藍色的身影連忙將男子抱住,貼近他灼熱的胸膛,不住安撫道:“別恨,別激動,到時身體又會難受,你現在還不能控製……”

男子被那冰寒之氣冷卻心頭翻滾熱血,卻仍不甘地咬牙著:“都怪那個人,都怪他,我恨他,恨不能將他燒成灰燼……”

那日烈火滔天的牢裏,付朗塵也許永遠也想不到,孟蟬與初一經曆了些什麽。

當他們被火舌包圍住,痛楚、不甘、絕望等情緒各番湧來時,初一身上忽得水光大作,脖頸間滲出一顆晶瑩剔透的珠子,幻化出清寒水霧,將他與孟蟬緊緊包裹住,避開熊熊烈火。

那珠子,正是上元節那夜,水澤星君送給初一的碧水珠,蘊藏了幾近一條河的水量。

在碧水珠的包裹下,孟蟬與初一雖未受烈火焚身,但卻在極度的絕望刺激下,身體同時發生了駭人變化!

大火之中,孟蟬仰頭發狂,雙瞳霎那變色,長發盡藍,背上更是陡然生出一對蟬翼,勁風狂卷。

初一則由懵懂稚童一下抽絲剝繭長大般,骨骼喀嚓作響,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瞬間化作一個身形高大的赤發男子。

這變化太過悚然駭人,孟蟬看著自己的身體大受刺激,仰頭長嘯,展開雙翼,帶著初一衝破牢房頂部,飛入了夜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