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裏藥香撲鼻,灶上的藥罐子冒著騰騰熱氣,兩個青衣小婢耳尖豎起,聽到那腳步聲由遠至近而來,趕緊清清嗓子,閑話家常般聊了起來。

“誒,你聽說了嗎?這場長街論禮一結束,咱們府裏就要辦喜事了。”

“辦什麽喜事,難道是少爺……要娶那位孟姑娘嗎?”

“當然不是了,少爺是什麽人,怎麽可能自降身份娶一個入殮館的妝師呢?”

初一腳步一頓,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小小的個頭隱入門邊,扒著門縫聽那裏麵傳來的對話——

“那是……要娶咱們小姐了?”

“可不是,昨夜太子殿下來了一趟,把小姐也叫去了,說讓少爺在長街論禮上好好表現,如果勝了那天璣國,他便親自做主,給少爺和小姐主婚,讓他們再續前緣,叫付府喜上添喜。”

“真有這回事?那少爺怎麽說?”

“當然是真的了,我就在小姐旁邊奉茶呢,太子親口說的,還能有假?少爺自然也是高興的,他跟小姐本來就是一對,如今能得天恩,再續前緣,豈不比什麽都好?”

“難怪少爺這麽緊張這次長街論禮,每天準備到深夜,原來是為了討個恩典,同小姐再續前緣啊。”

“正是如此,此刻論禮估計已進行到一半,少爺成竹在胸,定能獲勝,待到論禮結束後,小姐便能得太子殿下的恩典,名正言順地跟少爺在一起了。”

“這真是天大的喜事……不過,裏間那位孟姑娘,少爺預備怎麽打發?”

“噓,小點聲,那孟姑娘少爺自會有補償,你看,今兒個小姐不就讓咱們來了嗎?”

“難怪,少爺與小姐實在仁善,隻盼這場論禮快快結束,能夠……”

砰的一聲,對話戛然打斷,兩個青衣小婢驚恐萬分地看向門邊,初一小小的個頭,一腳踹開了門,周身像籠了一團火般,雙眸盛滿怒意:“你們在胡說些什麽,爹爹是要娶我娘親的,才不會娶那個壞女人呢!”

……

孟蟬正與染兒在房中交談之際,忽然聽見初一的怒吼,遙遙從灶房那邊傳來——

“他就是我爹,就是我爹!”

一陣哐哐鐺鐺的聲音響徹院落,孟蟬一驚,剛至窗邊,便見初一怒氣衝衝地從灶房跑了出來,身後兩個青衣小婢拉都拉不住。

“小公子快回來!”

“我這就去找爹爹問清楚!”

初一渾身像帶了團火一般,頭也不回地向外掠去,那兩個青衣小婢更加惶恐了,“小公子,快回來,可不能破壞了這長街論禮呀!”

“什麽狗屁長街論禮,我才不管,我就要去找爹爹問清楚!”

孟蟬大驚,再顧不得許多,拖著一瘸一拐的腿,推開門就想阻止初一,“快回來,初一,別胡鬧!”

但那團怒氣衝衝的紅影哪裏停得下來,一心隻想找到付朗塵問個清楚,甚至砸了那長街論禮才好。

等到孟蟬忍痛追出去,兩道身影齊齊消失在門邊時,青衣小婢們才收起惶恐的模樣,聚到染兒身側,三人望著長街深處,同時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來。

……

街上人頭攢動,侍衛嚴守,高台外被圍得水泄不通,百姓們伸長了脖子,瞻仰這場難得一遇的盛事。

太子端坐首席,兩側分別坐滿了官員貴胄,慕容鈺、葉書來也赫然在列,就連那袁沁芳,都得了太子特許,占了一方席位。

眾所矚目下,付朗塵身姿筆挺,負手麵向四方,氣度俊雅無雙,正說到東穆嚴謹分明的律法。

“此第三條,若在春祭、宗廟之祭等重大場合上,有宵小作亂,破壞國運,視社稷威儀為無物者,輕則當場射殺,重則滿門獲罪。曾有伯陽侯稚子,於祭天之時醉酒鬧事,後滿朝文武求情,皆不得赦,帝奪其爵位,流放西北,隻因祖宗之法不可廢,千秋之禮不可亂,這便是東穆自古安邦的基石所在,泱泱大國,以法治民,即便是天子犯法,也將與庶民同罪……”

滿場正聽得入神之際,台下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苗纖纖也被調來侍衛隊幫忙,聞聲扭頭望去,不由一驚:“初,初一?”

那滿臉怒意,胡闖亂撞,擠進人群裏的小不點兒,不正是孟蟬的弟弟,小初一嗎?

但苗纖纖還來不及出聲,那道紅影已經奮力拔開人群,衝著高台之上大聲喊道——

“爹,爹,你不要娘親和初一了嗎?”

論禮被驟然打斷,滿場皆驚,付朗塵更是瞬間煞白了一張臉,猝不及防,而台下的初一還在喊著:“爹,你是不是要娶那個壞女人,你不要我和娘了嗎?”

席上的慕容鈺和葉書來皆認出初一來,臉色同時一變,旁邊的袁沁芳也與眾人一同作出吃驚模樣,美眸深處卻流露出一絲喜色。

侍衛們紛紛圍上來想拿人,卻都被初一靈巧閃過,他看起來個頭小小,力道卻出奇的大,身上還似有灼熱之氣,竟讓人一時近身不得。

全場被這一攪,猶如石破天驚,徹底炸開了鍋。

首席上的太子麵色鐵青,拂袖猛一拍:“還愣著做什麽,還不快把這小孩帶走!”

苗纖纖飛身一掠,落在初一身旁,拉過他就想衝出人群外,卻被初一狠狠甩開了手,他依舊不管不顧地往台前擠,眼裏隻有一個付朗塵。

“爹,爹,你快說啊……”

就在一片混亂之際,天璣王子站了出來,抬手一聲製止:“通通都住手,把話問清楚再拿人!”

滿場侍衛一頓,天璣王子看向付朗塵,勾起一個淺笑:“付大人,你這又是在哪惹出的風流債,摘都沒摘幹淨,也敢上台來論禮?”

他先前全程唇舌被製,處處被付朗塵壓一頭,此刻好不容易逮到了機會,怎會輕易放過。

付朗塵豈不知他所想,他深吸口氣,已從最初的震愕中回過神來,昂首沉聲道:“一個毛頭小孩胡言亂語,也能作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