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人來人往,煙花漫天,河邊聚集著三三兩兩的姑娘,有說有笑地放著手中的燈,連天上一輪彎月都溫柔了許多般。
付朗塵握著孟蟬纖秀的手,一路偷偷瞥了她好幾眼,心神早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他小算盤打得美美的,上回未能說出的那個新年願望,這次上元節就是最好的機會,河邊花燈一放,晚風一吹,心跡一表,一切還不是水到渠成……
想到此,他輕咳兩聲,正準備開口時,孟蟬卻指向不遠處,眼睛一亮:
“那邊好多人呀,是不是在猜燈謎,咱們過去看看吧!”
……
吉祥齋門口圍了一圈人,各色珍饈一字排開,猜中了燈謎就能收入囊中,這彩頭新鮮,平日裏千金難求的一道名菜,如今中了燈謎就能吃上,引得不少行人紛紛駐足,躍躍欲試。
“你想吃什麽嗎?”
付朗塵低頭問孟蟬,孟蟬抿了抿唇,目光望向右側:“那碟杏仁凝露看起來不錯。”
“行,等著。“付朗塵一口應下,正要往右邊而去時,卻被初一猛地抱住了大腿,他指著正中間的一盆鳳凰拔絲,口水都要掉下來了:“爹,我要吃那個!”
付朗塵想也未想地推開他的腦袋:“就知道吃,你先待會兒。”
杏仁凝露下對應著三道燈謎,需一口氣全部猜對才能拿下彩頭,付朗塵雙手抱肩,衝守燈的小廝點點頭:“來吧。”
第一道燈謎:身自端方,體自堅硬。雖不能言,有言必應。
付朗塵唇角一揚:“硯台。”
圍觀的眾人見這年輕後生打眼就能猜出,紛紛叫好,孟蟬也站在他旁邊,眸裏噙滿了笑意。
第二道燈謎:南麵而坐,北麵而朝。象憂亦憂,象喜亦喜。
付朗塵幾乎沒有遲疑,依舊含笑道:“鏡子。”
這一下,周遭的叫好聲愈加不迭,更多人圍了上來,孟蟬帶著初一,快被擠了出去,卻被付朗塵一回頭,一把拉至了身旁,緊緊護住。
“勞駕,勿驚了在下妻兒。”
他聲音清朗動聽,叫周圍人不自覺就順從,主動讓出一圈給孟蟬和初一,孟蟬貼近那個溫熱的身子,臉一紅,心頭卻甜絲絲的,不由又悄悄抓住了他的衣角。
最後一道燈謎略拗口,眾人踮著腳尖,還在輕念時:“天運人功理不窮,有功無運也難逢。因何鎮日紛紛亂,隻為陰陽數不通……”
付朗塵就已經挑眉一笑,胸有成竹吐出兩個字:“算盤。”
守燈人一敲鑼鼓,彩頭拿下。
眨眼之間一道名菜便被送至孟蟬跟前,周遭高聲喝彩,豔羨不已,付朗塵一拱手,雖半邊臉掩於麵具之下,目光流轉間卻氣質斐然:“承讓了。”
孟蟬接過那杏仁凝露,喜笑顏開,正想先給初一喂一口時,那滿頭小紅辮子已經一晃一晃的,拖著付朗塵就往另一頭而去,嘴裏饞得不行:“爹,那個,我要吃那個……”
付朗塵好笑不已:“現在知道叫爹啦?”
孟蟬也趕緊跟上,三人很快站在了最中間,正對高台之上的一盆鳳凰拔絲。
不得不說,初一的眼光著實不錯,挑中的正是這場中最大彩頭,吉祥齋的一道鎮店之寶,能吃得起的非富即貴,今夜拿來攬招牌,燈謎難度也增加不少,需得連中十道才行。
付朗塵遙遙望上那鳳凰拔絲一眼,彎腰在初一耳邊竊聲道:“爹跟你說,這拔絲太甜了,其實不好吃的,光有花架子罷了……”
初一聽不懂,使勁搖著付朗塵的衣袖:“我要,我要,我就要!”
付朗塵哭笑不得:“好好好,怕了你了。”
他站起身來,說猜就猜,周邊一下又圍滿了人,孟蟬樂嗬嗬地在一旁,邊吃著杏仁凝露,邊替他鼓氣助威。
就在猜到第七題時,一輛馬車穿街而過,忽然停在了孟蟬身後,車裏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又驚又喜:“孟蟬?”
孟蟬身子一顫,差點將手裏的碗碟摔出去,她尚自僵硬時,那車上已跳下一襲華裳,攜風而來,伸手將她一拉,一把摘下她麵具。
“果然是你,我就說側臉怎麽那般眼熟,還疑心是自己思卿若狂,出了幻覺呢……”
欣喜萬分的聲音中,那張笑臉無比俊美燦爛,不是慕容小侯爺,更是何人?
孟蟬下意識退後兩步,想擋住燈下的付朗塵和初一,付朗塵也是迅速反應過來,壓低聲音,牽住初一就要擠出人群:“對不住,猜不出了。”
慕容鈺一顆心都在孟蟬身上,壓根沒注意到其他異常,隻圍著孟蟬眉開眼笑:“你這麵具做得還真精巧,猶抱琵琶半遮麵的,有趣有趣,不如就送給我吧……”
他說著還想去抓孟蟬的手,孟蟬趕緊避開,車上也適時傳出兩聲咳嗽,簾後露出一張隱隱綽綽的美人臉。
“夫君,這是在街上,舉止言談當注意分寸。”
那清冷的語調正是侯府少夫人,袁沁芳,她心中有怨氣,透過車簾看孟蟬的眼神也便寒光凜冽。
慕容鈺不耐煩地揮揮衣袖,顯然不願給袁沁芳一絲麵子,袁沁芳隻得強壓著怒意,繼續道:“太子還在瀾夕台設宴,再不去可就要遲了。”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慕容鈺沒好氣地一哼,看向孟蟬時又滿眼笑意:“今夜我還有事,下次再去找你玩兒啊,你等我……”
孟蟬忙訕笑含糊過去,袁沁芳不快,挺直背脊挪開眼,這一挪不要緊,卻叫她瞧見不遠處,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背影!
那廂燈下,付朗塵正拽著初一往暗處走,初一眼見到嘴的拔絲飛了,怎麽甘心,不停扭頭掙紮著,還伸手委屈喊著:“娘親,娘親……”
付朗塵趕緊一把捂住他的嘴,腳下疾行更快,夜風拂過他的漆黑長發,他並不知道,此刻正有一道目光灼灼注視著他,那聲“表哥”差點要脫口而出!
袁沁芳坐在車裏,心頭狂跳不止,即使身在人山人海裏,她也能一眼認出他,認出……從前的他!
她的表哥回來了,那個豐神俊朗的表哥真的回來了,原來所謂的山神降生竟是真的,那這麽說,他身邊的孩子就是……
心猛地一揪,袁沁芳瞬間明白過來,難怪孟蟬會出現在這裏,表哥竟已和她關係密切到這個地步了嗎?帶著孩子一同上街過上元節,已然是一家三口了嗎?
仿佛刹那間呼吸不過來,袁沁芳指尖深深陷入手心,還想再看清楚一些,慕容鈺卻已不知何時上了馬車,手裏還把玩著那張順來的麵具,車輪滾動,穿街絕塵而出。
她坐在車上,極力按捺住內心的波濤洶湧,腦袋裏亂糟糟的,各種濃烈的情緒交雜著,不甘、荒唐、後悔、怨恨……卻又有著一絲絲說不出的,重燃希望。
畢竟,誰也想不到,她直到此時此刻,都還保留著可笑的……處子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