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一個大腹便便的孕父來說,踩著梯子爬上屋頂並不容易,但付朗塵還是一刻也不敢耽誤,他怕他再晚上去會兒,他頭上的綠帽子就要點亮夜空了。

屋頂上涼風習習,星鬥閃爍,孟蟬正拉著興奮蹦躂的慕容鈺,千哄萬哄,生怕他掉下去,卻是一回頭,正對上冒出個腦袋,怒目而視的付朗塵,她一驚,差點自己都一腳滑下去。

付朗塵踩在梯子上,借著院裏一棵老槐樹的遮掩,身形隱在暗處,隻露出一張蒙了黑氣的俊臉,怨念叢生地盯著孟蟬,孟蟬後背冷汗涔流,心驚肉跳的。

她一邊拖著慕容鈺,一邊衝他做口型,讓他快下去,別摔著了,卻被付朗塵一瞪眼,口型凶狠地頂了回來:“你讓他先走!”

孟蟬無法,隻得揪著一顆心,將身子一挪,把付朗塵遮得更加嚴實,不讓慕容鈺發現他。

好不容易慕容鈺的興奮勁過去,一屁股坐了下來,抓起酒壇仰頭飲了一口,喝完後卻在月下鼻子一抽,開始掉眼淚,孟蟬手一顫,覺得自己今晚受到的驚嚇太多了。

“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那婆娘,我娘肯定也不會喜歡她……”

抽抽噎噎中,平日裏作威作福的小侯爺撇著嘴,委屈不已,孟蟬忍不住道:“可之前不是你自己逼著她嫁給你嗎?”

“我那是想跟那個死人鬥氣,讓他進了棺材也不安生!”慕容鈺驟然拔高聲調,通紅的一雙眼睛更加委屈。

梯子上的“死人”眸光陡厲,孟蟬趕緊將後背又挪了挪,對慕容鈺小聲道:“人都死了,你幹嘛還要爭一口氣呢,你就跟他有那麽大的仇嗎?”

慕容鈺抱住酒壇,又繼續開始抽噎:“因為他太討厭了,太張狂了,太不可一世了,也太……光芒四射了。”

最後那句孟蟬沒聽清,或者說聽清了也沒敢相信:“你說什麽?”

“我說他……”慕容鈺肩頭輕顫,情緒似乎激動起來:“光芒四射,他光芒四射,你滿意了吧!”

他咬牙淚流不止,神情發狠一般,在月下像頭要吃人的小獸,不僅是孟蟬,連槐樹底下的付朗塵也一怔。

“他怎麽就能那麽耀眼呢?有我沒有的東西,做我做不到的事情,他是那麽幸運,天賦異稟,老天爺都幫他,賜了一把好嗓子給他,讓他一步登天,盡展宏圖,可是我呢,我有什麽,同樣都是庶子,他憑什麽就能順風順水,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嘶啞的泣訴中,孟蟬整個人都驚呆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庶、庶子,你怎麽會是……”

“對,我就是個庶子,跟那死人一樣,你沒想到吧?”

淚水劃過慕容鈺的臉頰,他像是醉糊塗了,又或是憋太久了,拍著胸膛對孟蟬一股腦兒地吐露出來:“我娘跟我爹的時候,他還屁都不算,厚著臉皮四處巴結權貴,最後甚至入贅上門,撿了個便宜侯爺當,自個兒還覺得特光彩呢,你說這人要不要臉?”

“可憐我娘,不僅正妻的位子沒了,還要受人使喚欺負,那大夫人是個藥罐子,脾氣特別壞,我天天掰著手指盼她死,好不容易捱到她雙腿一蹬,我那裝模作樣的爹也坐穩侯位,回頭想要來補償我娘了,我娘卻不行了……”

“她走的時候我七歲都不到,連去靈堂為她哭喪都要瞞著我爹,因為我早就過繼給那大夫人了,名義上是不能為我娘披麻戴孝的,那藥罐子生不出,要我做她兒子,我呸,還真以為我稀罕那聲小侯爺嗎?”

“我隻想要我娘,隻想要我娘回來,她一心盼著我長大出息,可是她不在了,我出息給誰看去?我爹也不管我,這麽多年來,他看起來容我縱我,不過是因為我長得像我娘,他在歉疚,在贖罪罷了,可這有什麽用?人都死了,惺惺作態給誰看?”

“他又何曾真正認可過我?他隻會嫌我闖禍,嫌我給他丟人!但我不跟孫啟禮他們玩還能做什麽呢?我好不容易才在圈子裏混熟了,有了一幫弟兄,得了幾聲便宜老大聽聽,要是離了他們,我更加屁都不是了!”

說到這裏,似乎想到不太愉快的往事,慕容鈺吸了吸鼻子,眼圈泛紅:“我其實,其實本來也想把付朗塵拉進來的,隻要他乖乖聽我的話,我肯定帶他玩兒,我甚至還覺得他也是個庶子,瞧著親切,可他偏偏不識相,就是要同我作對,他瞧不上我,我還未必看得上他呢!”

如果不是喝醉了酒,這些深埋在心底的話是萬萬不會吐露半句的,孟蟬乍然聽到這一切,整個人又驚又亂,看著臉頰酡紅的慕容鈺,竟一時不知作何反應,可很快,慕容鈺就淚眼汪汪地向她撲了上來——

“娘,鈺兒好想你啊,你抱一抱鈺兒,鈺兒就不冷了……”

他不知想到什麽傷心事了,嘴裏胡亂地喊起娘來,抱著孟蟬痛哭流涕,小狗樣不肯撒手,一身鮮紅的喜服都皺巴巴的了。

孟蟬躲也不是,推也不是,撲鼻的酒氣間,她滿心酸澀,糊裏糊塗地就摟住了慕容鈺,伸手撫上他的背:“乖,乖,不哭了,睡吧睡吧……”

輕柔哼哼中,竟是不由自主把哄山神寶寶的那一套搬了出來,孟蟬也不知自己在做什麽,甚至忘了樹影下陡然瞪大眼的付朗塵,直到慕容鈺迷迷糊糊睡了過去,身後一股怒意攜風逼近時,她才怔怔回過神來。

“你當娘還當上癮來了?你到底有幾個好兒子啊?”

付朗塵挺著腹部,高高站上屋頂,五指成拳,俯視著孟蟬與她懷裏的慕容鈺,眼裏的火光幾欲噴出。

孟蟬嚇得一激靈,猛然鬆開了懷抱,伸手欲拉他:“你、你擔心別摔下去!”

付朗塵憤憤一拂袖:“摔就摔吧,反正你也不在乎!” 他一屁股擠開慕容鈺,在孟蟬身邊坐了下來,低頭對腹部道:“對吧?”

那隆起的肚子動了動,仿佛與付朗塵同仇敵愾般,還真朝孟蟬閃了閃紅光,又似委屈,又似責備,孟蟬臉上一紅,心虛莫名地就想去摸付朗塵的肚子:“我,我隻是覺得有些觸動不忍,沒有別的……”

付朗塵把肚子一扭,不讓她摸,俊臉青黑:“觸動不忍?”

“你會不會同情心太過泛濫,忘了他之前是怎麽欺辱你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