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堂前,氣氛一時有些凝滯,孟蟬抿抿唇,正欲說些什麽時,隔老遠便傳來一個聲音。

“孟蟬,瞧我給你帶什麽來了,我娘最新醃製的醬牛肉,你可有口福了……”

那從門口一路走來,穿堂而過的人,一身紅澄澄的捕快服,腰間別著把大長刀,手裏提著壇醬牛肉,滿臉笑意,陽光下英姿颯爽——

竟是個姑娘。

孟蟬眼前一亮:“纖纖。”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住在蟬夢館附近,時不時來串門,孟蟬為數不多的鄰舍兼好友,苗纖纖。

她正好與葉書來打了個照麵,兩人在幾步之距間就同時愣住,緊接著發出響徹屋頂的驚呼:“啊,怎麽是你?!”

孟蟬一怔,苗纖纖直接將那壇醬牛肉隔空拋給她,緊接著唰的一下就拔出腰間長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砍向葉書來,一聲大吼:“**魔,你居然還敢出來!”

多虧葉書來閃得快,堪堪躲過後,抬頭指向苗纖纖就破口大罵:“你有病啊,見人就砍,誰是**魔?是你自己跳進我浴桶來的好不好,我至今還有陰影呢,你這色女還好意思說,你都敢出來我為什麽不敢出來?”

苗纖纖滿臉通紅,看了眼震愕的孟蟬,一跺腳,沒頭沒腦地繼續朝葉書來砍去:“**魔你還說,我要撕了你的嘴,把你大卸八塊,我現在就拘捕你,關你進大牢!”

葉書來左閃右躲,上竄下跳,奈何拿筆的手一生隻畫過無數丹青,連一招半式也使不出來,避得頗為狼狽,還好嘴上功夫了得,罵人不帶髒字,引經據典,博古通今,上天入地,句句羞辱得人無力招架,把在他身後緊追不舍,向來能武不能文的苗纖纖氣得肺都要炸了。

還好孟蟬反應過來,趕緊擋在了兩人之間,舉起那壇還沒開封的醬牛肉,哐當一聲,替葉書來擋了一刀。

刀鋒嗡嗡作響,孟蟬雙手發疼,苗纖纖瞪大了眼,許久倒吸口冷氣,一下把刀扔了,上前滿臉急色:“孟蟬,孟蟬你沒事吧?你瘋了麽,幹嘛突然衝上來,要是我沒收住勢,直接把你砍死了多不劃算!”

聲音大得孟蟬腦袋疼,放下牛肉壇的雙臂發麻不已,苗纖纖緊張地圍著她,上上下下地檢查了好幾遍,所幸沒什麽事,她拍了拍胸口,如釋重負。

而一旁的葉書來確認孟蟬無礙後,三步並作兩步地就撤到門邊,折扇一打,衝孟蟬遙遙喊道:

“姑娘大恩大德,沒齒難忘,奈何瘋狗橫行,在下先走一步,免得狗咬上身了,日後再來答謝姑娘!”

說完,他一溜煙就不見了人影,苗纖纖熱血衝上頭,撿起地上的長刀就想再追,卻被孟蟬趕忙拉住,得了口喘氣的機會問她:

“纖纖冷靜,別衝動,究竟怎麽回事?你們怎麽認識的?”

……

葉書來衣裳狼狽地走在街上,以扇遮臉,從沒覺得自己這麽倒黴過。

“該死的色女,居然還是個捕快,簡直知法犯法,都不去打聽打聽我葉五的名號!付七死了,我可是盛都城裏第一紈絝了,我絕不會跟你就這麽算了的,色女你給我等著,以後有你好果子吃!”

他閱人無數,秦樓楚館挨個逛遍,還真沒見過這麽蠻橫的女人!

說來荒唐,半月前他帶上筆墨去淮城賞花,住進了江邊一家客棧,打算畫下那江上牡丹的盛景,誰知到了夜深人靜時,他叫了桶熱水,正在房裏舒舒服服地泡澡時,門突然被推開了。

走進來的是個陌生女人,穿著單薄的褻衣,像剛從**爬起,披頭散發,雙臂向前,眼神呆滯。

他張大了嘴,在水裏有些措手不及:“喂,你是誰?怎麽隨便進別人房間,出去,快出去,沒看見我在洗澡嗎?”

可不管他說什麽,那女人都沒有任何反應,如入無人之境,伸著雙臂緩慢向前走著,一步又一步,他看呆了,猛地一拍腦袋,終於意識到,他遇上個有病的女人了,她在夜遊——

她有夜遊症,剛爬起床夜遊到他房裏來了!

在葉書來的印象中,夜遊症的人似乎是不能被輕易吵醒的,否則後果嚴重,所以他那時立即噤聲,縮在桶裏,想著大不了就讓這女人在他房裏走一圈,走完出去就好了,反正夜遊症的人醒來什麽也不會記得了。

但他料中開頭,沒料中結尾!

那女人居然停在他浴桶前,在水霧氤氳間,詭異地笑了下,然後開始脫衣服——

脫、衣、服、了!

那一刹那,葉書來五雷轟頂,幾乎來不及阻止,那女人已經赤條條地坐進了浴桶,還發出了一聲舒服的歎息。

他臉一下燒了起來,簡直要懷疑這色女是故意裝夜遊,來占他便宜的!

“你猜怎麽著,我迷迷糊糊一睜眼,居然看見那**魔的臉近在咫尺,兩隻手還搭在我雙臂上,就要對我欲行不軌!”

蟬夢館裏,苗纖纖憤慨不已,喝了口水,一拍桌子,把孟蟬嚇了一跳。

“可我哪是那麽好占便宜的?我當即就一拳揮去,把他打得哎喲一聲,捂住臉直接沉入了水底,我便趁這機會,趕緊跳出去穿好衣服,但就在我想把這**魔揪出來,狠揍一頓逮捕時,外麵突然傳來頭兒的哨子聲……”

走在街上的葉書來,想到痛處,摸了摸臉。

那時他被打得沉入桶底,在心裏罵了一千遍娘。

他不過識破這色女奸計,伸手想把她推出浴桶,卻哪想她惱羞成怒,也不再裝了,一拳直接打向他俊俏的臉蛋,得不到便欲毀之!

該死,他在水底痛得眼淚直流,還不知道毀容了沒有,他發誓,等他出來一定要讓她好看!

可誰知外頭突然亂糟糟的,有聲音緲緲傳入桶裏。

“大魚落網,神捕營行動,快,通通起來!”

等他好不容易破水而出時,房裏已經沒有人了,窗戶破了個大洞,他從大洞裏看見外頭一片狼藉,那色女早已不見蹤影,一群捕快模樣的人齊齊追入了夜色中。

原來……他遇到了女采花賊,還是條大魚慣犯。

那一刻,風從洞口貫進,他打了個顫栗,抱住身子,竟覺一陣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