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中那張臉清雋俊俏,靈秀動人間還有些超凡脫俗,美得極不真實,既陌生又熟悉,孟蟬一時有些晃神。

她輕輕撫上臉頰,青州發生的一幕幕又浮現在腦海中……那慕容鈺被破了局,定不會善罷甘休,還不知日後會不會來蟬夢館尋麻煩?還有徐大哥,他不辭而別,行事越發地來無影去無蹤了,是回家鄉了嗎?

腦子裏一時亂糟糟的,有憂有惑,但最終都停在付朗塵那道腹部微微拱起的身影上。

他們起初一心飛往青州救人,滿載熱血而去,卻從未料過會是這樣的結局吧?

孟蟬忽然間很委屈,不是替自己,而是替付朗塵。

她眨了眨眼,有什麽在月下閃爍著,一顆顆墜入井中,晶瑩剔透,無聲漾開。

哭倦了人便伏在井邊睡著了,第二天,孟蟬醒來時卻在簾幔飛揚的**,一道身影與她並肩而躺,見她醒來也未有多大反應,隻是依舊仰麵朝上,依舊聲音幽幽:“是我被拋棄了又不是你,你至於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嗎,我還以為你要投井自殺呢,下回別難為一個挺著大肚子的人了,抬進來真的很艱難啊。”

孟蟬懵了會兒,好一陣才醒轉過來,臉上一紅,趕緊起身,胡亂抹了把臉,“我,我去給你做早飯,付大人,你再歇一會兒。”

她慌亂地正要下床,一隻手卻忽然被拉住,扭頭望去,隻對上付朗塵一雙漆黑的眼。

他看著她,像要望進她心底似的,過了好半晌,才發出一聲低不可聞的歎息。

“傻丫頭,一切都會過去的,你別把我想得太不堪一擊了,至少,至少我身邊不還有你嘛……謝謝你。”

……

早飯才做到一半,蟬夢館來了個不速之客。

看到袁沁芳手中的食盒時,孟蟬愣了半天,那張秀美依舊的臉卻有些站立不安,細聲細氣道:“這是我親手做的桃花酥,我知道表哥暫時住在你這,你幫我拿給他吧,他喜歡吃這個。”

她自從上回在青州受到衝擊後,便與太子說身體抱恙,先行回了盛都城,在家中休養了好幾天,這才漸漸緩過來。

思來想去,她還是決定上一趟蟬夢館來看看,一方麵心中忐忑不安,一方麵,也當做個……了斷。

可她沒有想到,這回的孟蟬卻沒有像往日那樣熱情,反而盯了她手中的食盒許久,裹在鬥篷裏的身影冷不丁抬頭,對她道:“你為什麽不自己交給他?”

袁沁芳一愣,表情有些訕訕:“我,我沒打算見他,我那日在崖邊都同他說清楚了。”

孟蟬看著袁沁芳,她仍舊秀美溫柔,但卻陌生得讓她覺得不可思議,她依舊沒有伸手去接那食盒,隻是輕輕地開口。

“那你來這做什麽,送份桃花酥,求個心安理得嗎?”

語氣涼涼的,並不怎樣衝,就像清晨院中掠過的風一樣,卻讓袁沁芳霍然抬眸,漲紅了一張臉。

孟蟬盯著她,神情認真,一字一句:“沁芳小姐,我不明白,你不是很喜歡付大人嗎?為什麽要這樣絕情對他?”

她的架勢並不咄咄逼人,相反很輕很緩,似乎要給足人時間思考作答,卻仍讓袁沁芳很不自在,甚至有些惱羞成怒。

“我和表哥的事情不用你管,你把這個交給他就是了。”

她像是急了,把食盒一把塞到孟蟬懷裏,還從香囊裏掏出幾塊碎銀,隔著手絹不由分說地送入她手心,“這些錢夠了吧,你好好去做,總之不會讓你吃虧的。”

孟蟬眨了眨眼,後退一步,那些碎銀便陡然落空,從手絹中灑了一地,在院中發出清脆的響聲,袁沁芳的臉又騰地一下紅了,像被人打了一記耳光般。

她咬唇看向孟蟬,孟蟬卻不閃不躲,長睫微顫:“你知道,我不是為了這個,我去宴秋山采千萱草,去和慕容小侯爺周旋,去陪付大人救你……都不是為了這個,我說過,我隻是想有情人終成眷屬,隻是想讓你和付大人美滿地在一起,你為什麽說放手就放手了?”

感受到孟蟬灼熱的目光,袁沁芳一時也有些受不住了,情緒翻湧上來,她咬緊唇,淚花閃爍:“你懂什麽,我就是不能接受表哥那樣,像書裏說的怪物似的,我一想到他挺著大肚子的模樣,夜裏就全是噩夢,害怕極了………”

孟蟬聽著這荒謬至極的理由,耳邊忽然響起付朗塵曾對袁沁芳的評價,說她是個書呆子,一向就不怎麽知道變通,也許,對於她這樣一個名門望族,恪守禮製的大家閨秀來說,男人懷孕的確是太驚世駭俗了,即使是她表哥也不行,因為這根本就不在她自小接受的傳統倫常裏。

孟蟬心頭一片焦灼,不知該怎麽去說服袁沁芳,她嚐試對症下藥,試圖改變她的思維:“其實,男人懷孕沒有什麽稀奇的,很多誌怪古籍中都有記載的,山神一說也由來已久,能得山神降生的都是祥瑞之人,絕不是什麽怪物,你隻是一時看不習慣而已,等幾個月後,付大人誕下山神就能變回原樣了,你們還是可以……”

“別說了,即使表哥恢複了原來的模樣,我心中陰影也散不去了,誰知道還會不會有什麽隱疾……”袁沁芳激動起來,堵住耳朵,痛苦地看著孟蟬,臉上淚痕交錯:“你天天與死人打交道,做的就是煞氣陰詭的生意,自然不覺得可怕了,可我不同,我日後是要與他成親廝守一生的,你隻是照顧他一時罷了,當然說得輕巧了。”

孟蟬身子微顫著,心中升起一股無名怒意,她脫口而出:“我就算照顧付大人一生一世也不會害怕,也不會嫌棄,因為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大的福氣了……”

她言及此聲音陡然收住,似乎意識到什麽,望著袁沁芳投來的詫異眼神,不再說下去了,隻是將身上的鬥篷又裹緊了些,埋下頭,許久,才有些哀傷地開口,語氣中帶著懇求。

“付大人這些日子過得很不好,不管怎麽樣,沁芳小姐,你先去看看他吧。”

袁沁芳注視著孟蟬,眼神幾個變幻,若有所思:“我不想去看他,相見隻會徒增不堪,你把東西交給他就行。”

說著,她像是累了,拭去了臉上淚痕,略微整理了下儀容,便想提裙離去,卻被身後的孟蟬一聲叫住。

“沁芳小姐,你不覺得這樣對付大人太不公平了嗎?”

院中,鬥篷下的纖秀身影握緊雙拳,晨風掠過她的衣袂發梢,她肩頭顫抖著,再難以抑製胸腔中翻騰的熱血,幾乎是含著熱淚,對著袁沁芳嘶喊了出來。

“這並不是他的錯,你隻想到自己害不害怕,難不難堪,根本沒考慮過他的感受……說到底,你從來都不是真的愛他吧!”

響徹院中的一記嘶喊,不僅讓袁沁芳驚住了,更讓暗處不知站了多久的一道身影為之一震。

鬥篷下的孟蟬繼續握著拳,她絲毫不覺自己失控的情緒,隻是胸膛起伏著,淚水滾滾地滑過臉頰。

“如果是真的愛他,怎麽會舍得拋棄他,舍得傷害他,舍得他這麽難過呢?”

語氣中的心疼刻入骨髓,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回**在院中,讓暗處那道俊挺身影心頭一顫,眸裏也跟著浮起水霧。

袁沁芳最終還是選擇離去。

她走之前隻說了一句話,低低的,輕渺渺的,風一吹就卷落無蹤。

“也許你說得對,我終究還是太怯懦自私了,我愛表哥,但……更愛自己。”